沈父沈母在沈南星家住到第三天,終於還是按原計劃離開了。
臨走前,沈母站在玄關處,臉色仍舊不算好看。
她看著客廳里正在給小寶整理水壺的劉阿姨,又看了看餐桌邊寫讀書卡的大寶,忍了又忍,最後只丟下一句:「你現在主意大了,我們講什麼你也聽不進去。」
沈南星替她把行李箱拉到門口。
「媽,我聽得進去合理的話。」
沈母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有再吵。
沈父在旁邊嘆了一口氣。
「行了,孩子這裡也忙,我們走吧。」
小寶抱著恐龍跑過來。
「外公外婆再見。」
大寶也站起來。
「外公外婆再見。」
沈母看著兩個外孫,臉上終於軟了點。
「好好聽媽媽的話。」
小寶點頭。
大寶也點頭。
沈南星沒有糾正這句話。
有些話不必每一句都爭。
只要父母沒有再在孩子面前貶低她的婚姻,沒有再提顧承安,沒有再翻她的生活,她就願意把這場相處停在一個還算體面的結尾。
送父母去車站的路上,車裡很安靜。
沈母幾次想開口問房子、問保姆、問投資,最後都被沈父用眼神攔住。
到了車站,沈南星把準備好的低糖點心和常用藥放進母親包里。
「路上別空腹太久。爸的胃藥在側袋。」
沈母低頭看著那袋東西,眼神複雜。
她似乎想說一句軟話。
可多年習慣讓她開口時又變成了:「你要是真惦記我們,就別總氣我們。」
沈南星輕輕笑了笑。
「你們也少氣自己。」
沈母一愣。
沈父拉著行李箱往進站口走。
「行了,回去吧。孩子還等著你。」
沈南星站在原地,看著父母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她心裡沒有輕鬆到歡呼,也沒有難過到想哭。
只是像一場暴雨終於過去,空氣里還潮著,可天邊已經露出一點清亮。
回到家後,小寶第一句話就是:「媽媽,外婆走了嗎?」
沈南星換鞋的動作停了一下。
「嗯,坐車回去了。」
小寶明顯鬆了口氣。
大寶沒有說話,只是坐在沙發上,手裡的書半天沒有翻頁。
沈南星知道,這幾天兩個孩子也跟著緊繃。
她想了想,臨時決定:「今天不在家悶著了,我們出去走走。」
小寶眼睛亮了。
「去哪裡?」
「去山那邊。看看水,吹吹風。」
大寶抬頭。
「不用寫作業嗎?」
「回來寫。今天先讓腦子放假半天。」
小寶立刻舉起恐龍。
「恐龍也要放假!」
一個小時後,沈南星開車帶著兩個孩子出了城。
劉阿姨跟著一起去,趙阿姨留在家裡準備晚飯。
車子穿過城市高樓,慢慢駛向郊外。
路邊的樹越來越多,空氣也變得濕潤。
小寶趴在車窗上,看見一片田就興奮,看見一條河也興奮,連遠處的牛棚都能讓他問半天。
大寶坐在後排,安靜地看著窗外。
他的肩膀一點點松下來。
沈南星從後視鏡里看見了,心裡也跟著鬆了一點。
車開到一處山水相連的小鎮時,已經是下午。
鎮子不大。
石板路兩邊有幾家農家樂,門口曬著玉米和辣椒。
再往裡走,是一條清淺的小溪。
溪水從山腳下繞過來,水面被陽光照得發亮。
小寶蹲在溪邊,伸手想摸水。
沈南星趕緊提醒:「只能蹲著看,不許下去。」
劉阿姨站在旁邊護著。
「小寶,阿姨陪你撿石頭。」
小寶立刻轉移了注意力。
大寶則站在不遠處,看著對岸一棵很大的老樹。
那棵樹旁邊,有一處老院子。
青瓦白牆,院牆有些斑駁,木門半掩著,門口長著幾叢野草。
院子後面是山,前面是溪。
樹蔭蓋住半邊屋檐。
風吹過時,樹葉沙沙響。
沈南星的腳步慢慢停住。
她看著那座老院子,心裡忽然動了一下。
不是那種激烈的心動。
更像一粒種子輕輕落進土裡。
她腦子裡幾乎立刻浮現出許多畫面。
院子裡擺幾張木桌。
老樹下掛一盞暖燈。
小溪邊放一排安全矮欄。
春天種花,夏天聽蟬,秋天曬柿子,冬天圍爐煮茶。
大寶可以坐在靠窗的書屋裡看書。
小寶可以在院子角落挖沙坑。
客人來了,不用匆匆忙忙,只在這裡住幾天,把生活速度慢下來。
大寶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媽媽,你看什麼?」
沈南星回過神。
「看那個院子。」
小寶抱著一把石頭跑過來。
「院子裡有恐龍嗎?」
沈南星笑了。
「現在沒有。」
「那以後可以有嗎?」
這個問題像一根小小的火柴,點亮了沈南星心裡那個剛冒出來的念頭。
她看著老院子,目光一點點亮起來:「也許可以。」
大寶一下聽懂了點什麼。
「媽媽,你想買它嗎?」
沈南星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走到院門前,透過半掩的木門往裡看。
院子裡雜草不少,但格局很好。
正屋朝南,兩邊有廂房。
牆邊有一口舊水井,被石板蓋著。
老樹的影子落在院子中央。
破舊是破舊。
可它不是死氣沉沉的舊。
像一個睡了很久的地方,只等有人把門推開。
沈南星忽然想起自己。
她也曾經覺得自己被生活耗舊了。
可後來才知道,舊不代表沒有新的可能。
她低頭笑了笑。
「我想了解一下。」
小寶立刻興奮地蹦了一下:「那我可以住這裡嗎?」
「還早呢。」
「那我可以先給它取名字嗎?」
「也還早。」
大寶卻走到那棵老樹旁,仰頭看著枝葉:「這裡很安靜。」
這句話讓沈南星心裡一軟。
大寶最想要的,一直是一個安靜的家。
而這個山水之間的老院子,似乎剛好回應了那句作文。
她拿出手機,拍下院門、老樹、小溪和遠處的山。
拍完後,她沒有立刻聯繫中介。
只是把照片存在相冊里。
有些念頭不必急著抓住。
它可以先在心裡待一會兒,慢慢長出形狀。
回城路上,小寶抱著恐龍睡著了。
大寶也靠著車窗打盹。
沈南星開著車,腦海里卻不斷浮現那個老院子。
她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自己不是想開一家多麼賺錢的民宿。
她只是想給自己和孩子,留下一處可以慢慢呼吸的地方。
一個不屬於顧家、不屬於父母評價、不屬於過去委屈的地方。
一個真正由她親手選擇、親手改造出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