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計師第一次來老院子時,帶了測量工具、相機和一大摞資料。
沈南星沒有要那種誇張的效果圖。
她一開始就說得很清楚。
「我想要舒服、自然、安全。不要過度設計,不要網紅風,不要為了拍照犧牲居住體驗。」
設計師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叫周若寧。
她聽完,反而笑了。
「這要求我喜歡。」
沈南星也笑了。
「我怕你覺得沒發揮空間。」
「不會。」周若寧看著院子,「越克制越難做。要把舊東西保留下來,又讓它真的好住,不比推倒重建簡單。」
這話說到沈南星心裡。
她帶著周若寧一處一處看。
老樹要保留。
井口要做安全封護,但希望保留原貌。
小溪邊必須有防護,孩子不能直接跑下水。
正屋可以做公共客廳和茶室。
兩側廂房改成客房。
後院留一小片菜園。
靠山那邊做步道,但不能破壞山體。
院子裡要有孩子能跑的地方,也要有大人能安靜坐著的角落。
周若寧一路記得很細。
小寶跟在旁邊,舉著自己畫的圖。
「這裡要有恐龍!」
周若寧蹲下來,認真看他的畫。
畫上是一個巨大的樹屋,旁邊有小溪,溪邊站著三隻恐龍。
「恐龍是必須的嗎?」
小寶非常嚴肅地點頭。
「必須。」
周若寧也很嚴肅地點頭。
「那我們可以做一個恐龍觀察點。」
小寶眼睛亮了。
「觀察什麼?」
「觀察蟲子、樹葉、小石頭,也觀察你的恐龍。」
小寶覺得這個設計師很懂自己。
立刻把她列入「好人」範圍。
大寶沒有像小寶那樣積極。
他站在後院,看著遠處的山。
沈南星走過去。
「在想什麼?」
「這裡如果下雨,會不會很好聽?」
沈南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山不高,但層層疊疊。
屋檐下如果坐著聽雨,應該真的會很好聽。
她轉頭朝周若寧比了比後院的方向:「後院能不能留一個能看山、聽雨的位置?」
周若寧笑了。
「可以。做一個半開放的小書屋或者閱讀廊。」
大寶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沈南星看見了。
她心裡記下這個反應。
設計討論從上午一直持續到下午。
中午,他們就在鎮上吃了簡單的農家飯。
小寶因為一碗土雞蛋羹開心了半天。
大寶則拿著本子,寫下自己對小院的想法。
「要安靜。」
「書屋窗戶要大。」
「晚上能看到星星。」
「小寶玩的地方要安全。」
沈南星看見最後一句,心裡一軟。
即使她一遍遍告訴大寶不用承擔弟弟的責任,他還是習慣性會想到小寶。
她沒有否定這份愛護。
只是蹲下來與孩子平視:「小寶的安全由大人負責。你可以提建議,但不用負責看管。」
大寶點點頭。
「我知道。我只是希望他玩得開心。」
「這個可以。」
下午,周若寧拿著相機拍老樹。
陽光從樹葉縫裡落下來,在地上形成碎碎的光影。
她伸手碰了碰粗糙的樹幹:「這棵樹會是小院的靈魂。」
沈南星站在樹下,仰頭看著它。
「那就圍著它做。」
「院子中心不鋪滿?」
「不鋪滿。留泥地和草。可以鋪部分石板路,但別弄得太精緻。」
周若寧點頭。
「菜園呢?」
「保留。可以種番茄、黃瓜、薄荷、蔥。客人如果願意,可以自己摘一點。」
「小溪?」
「要安全。護欄必須有,但別太突兀。」
「客房風格?」
「乾淨、舒服。床要好,洗澡水要穩,隔音要儘量做。不要為了省錢犧牲這些。」
周若寧笑著點頭:「你很清楚自己要什麼。」
沈南星愣了一下。
從前很少有人這麼說她。
更多時候,她聽到的是:
「你別想太多。」
「你聽家裡的。」
「你別折騰。」
「你一個女人懂什麼。」
現在,設計師站在她買下的院子裡,認真聽她描述每一個角落,並且說:
你很清楚自己要什麼。
沈南星心裡忽然有點熱。
她輕輕點頭。
「我現在想清楚了。」
不是只想清楚這座院子怎麼設計。
也是想清楚自己以後的人生,不想再被別人隨手安排。
傍晚離開時,周若寧說一周後出初步方案。
小寶依依不捨地揮手告別。
「小院再見!恐龍下次來!」
大寶也回頭看了很久。
沈南星關上院門,把鑰匙收好。
她知道,這座小院還破舊,還需要很多工作。
可它已經開始在他們心裡有了樣子。
老樹。
小溪。
菜園。
書屋。
樹屋。
還有孩子能自由奔跑的空間。
那些曾經在婚姻里被壓縮掉的想像力,正在一點一點回到沈南星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