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淵到南星小院那天,是個陰天。
山里雲壓得很低,遠處的樹影像被霧氣揉淡,路邊偶爾有水汽浮上來,讓整條山路顯得安靜又潮濕。
他一個人開車來。
車是黑色的,車身乾淨,車內卻沒有什麼生活痕跡。副駕駛上放著一個深色背包,后座空蕩蕩,只擱著一件薄外套和一瓶沒有開封的水。
導航提示快到目的地時,李淵把車速放得更慢。
他不是第一次來山里。
可這半年裡,他幾乎沒有主動去過任何需要停留的地方。
公司的人勸他出去散散心。
朋友勸他換個環境。
心理醫生也提醒過他,長期把自己困在封閉空間裡,只會讓創傷越來越深。
李淵都聽見了。
但聽見不代表做得到。
很多時候,他只是坐在辦公室或家裡的沙發上,從天亮坐到天黑,像身體還在,靈魂卻被什麼東西困在了半年前那條路上。
南星小院是助理替他訂的。
助理把連結發給他時,語氣小心翼翼:「李總,這裡比較安靜,不是那種吵鬧民宿。您去住兩晚也好,就當換個地方睡覺。」
李淵原本想拒絕。
可他點開連結,看見第一張照片時,手指停了一下。
老樹。
石路。
溪水。
沒有過度修飾的房間。
還有一句簡介:
「適合睡覺、看書、喝茶和慢慢呼吸。」
慢慢呼吸。
他已經很久不知道什麼叫慢慢呼吸了。
於是,他沒有拒絕。
木牌上寫著「南星小院」四個字,字跡溫和,不張揚。門邊的薄荷被風吹動,帶出一點清涼氣。
李淵下車,站了幾秒。
他身形高大,穿著深色襯衫和黑色長褲,整個人看起來很乾淨,卻也很冷。那種冷不是不好相處的冷,而像是一個人長期把自己關在某個無人進入的地方,連眼神都失去了溫度。
林嘉從院裡迎出來。
「您好,是李先生嗎?」
李淵點頭。
「嗯。」
聲音低而啞。
林嘉沒有過度熱情,只微笑著接過他的行李箱。
「歡迎來到南星小院。您的房間在後院東側,比較安靜。入住前我簡單跟您說一下規則,晚上十點後院內保持安靜,溪邊濕滑,夜裡不建議獨自過去。早餐時間是八點到九點半,如果您不想下樓,也可以提前告訴我們。」
李淵聽著,點頭。
他很少說話。
林嘉見過各種客人,有熱情的,有挑剔的,也有安靜的。可李淵這種安靜不太一樣。他不像內向,更像疲憊到沒有力氣與世界發生關係。
她沒有多問。
帶他進院時,李淵的腳步在老樹下停了一下。
風從樹葉間落下來,帶著溪水的聲音。
院子裡有客人在喝茶,聲音很低。廚房那邊飄來一點飯香,書屋窗邊有人翻書,紙頁輕輕響。
這一切都很普通。
普通得像任何一個被好好照顧著的下午。
可李淵站在那裡,胸口卻像被什麼輕輕壓了一下。
他已經很久沒有走進這樣的生活氣息里。
林嘉回頭,語氣輕柔。
「李先生?」
李淵回過神。
「抱歉。」
林嘉笑容未變:「沒事。這邊請。」
房間在後院最安靜的一側。
窗外能看見一點山,屋裡沒有多餘裝飾。床品是淺灰色,木桌上放著一枝小小的白花,旁邊有一本空白留言本。
李淵把行李放下。
走到房門口,林嘉停下腳步:「晚飯需要為您預留嗎?」
「不用太麻煩。」
「不麻煩。今晚是家常菜,您如果想一個人吃,可以安排在靠窗的小桌。」
李淵沉默了一下。
「好。」
林嘉離開後,房間安靜下來。
李淵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的山。
手機震了一下,是助理髮來的消息:
「李總,到地方了嗎?需要我明天把會議資料發您嗎?」
李淵看著那條消息很久。
最後只回:
「到了。會議推遲。」
發完後,他把手機扣在桌上。
窗外樹葉輕輕晃動。
李淵忽然覺得,這裡安靜得有些陌生。
不是醫院病房那種讓人害怕的安靜。
也不是家裡空蕩蕩的安靜。
而是一種還有人生活著、有飯香、有風聲、有孩子笑聲卻不吵鬧的安靜。
他站在那裡,第一次沒有立刻想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