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翎仿佛被定在了原地,一步也不肯挪動,一步也不敢靠近。
她雙眼依然緊盯著面前的孩子,卻緩緩地搖了搖頭:「不......不是她......」
卻聽面前的女孩小心翼翼地喚了聲:「母......親?」
比否認的話語先落下的,是她滾燙的眼淚。
「你生得與我真像,我還是第一次看見,有人與我一樣。你是我的母親嗎?」
女孩天真又充滿期冀的話語,如長刀穿胸不夠,還反覆凌遲她的心。
藍翎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個半妖。
這個,由她女兒的妖丹,和不知道哪個孩子的心臟,糅雜在陌生軀體之上,誕生的孩子。
她還算是她的孩子嗎?
盛無燼點點頭:「看來你所料不錯,這個女孩所熔煉的妖丹,若屬成長潛力為返墟的藍翎仙鶴幼崽,便合理了。」
身側的姜珩卻一改常態,沒有接茬。
可是女孩卻越發激動,甚至小跑起來。
她從未這般大膽過,卻對這個陌生的與自己擁有一樣藍發的女子,展現出了生平最大的勇敢。
她想抓住這次能夠撲到她懷中的機會,抓住她後,才能給自己一個來到這個世界的意義。
藍翎來不及躲閃,雙腿如灌鉛,下一瞬,女孩輕飄飄如羽毛的身體,就貼上了她的大腿,緊緊環抱住了她。
不知是不是撞入她懷抱的力氣過大,女孩的眼淚如珠玉般墜落。
她執著地喊著:「母親!」
藍翎忽然彎下腰,回抱住這個陌生的孩子,淚如雨下。
「我不是你的母親......」
感受到女孩的身體陡然一僵,開始顫抖起來,似是要往後退。
藍翎卻將她擁得更緊,將下巴輕輕擱置在她稚嫩的肩膀上:「但是我願意做你的母親。你和我很有緣,你和我的女兒,我的羽兒生得很像。」
直到感受到懷中的女孩不再顫抖,而是緩緩伸手回擁住她。
藍翎側臉蹭了蹭她的發:「好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六七七......」
她忍不住又哭道:「這算什麼名字......以後跟著母親,叫藍懸兒吧。」
藍懸兒烏亮的眼眸笑出了彎彎的月牙:「謝母親賜名。」
盛無燼再回頭,一直沉默著的姜珩此刻正哭得眼淚鼻涕一大把。
姜珩默默地接過帕子抹了把淚,又揩了把鼻涕,才將之遞迴候在一側的修長玉手之上:
「甚好,甚好。」
盛無燼用兩指,十分嫌棄地捻起那塊濕噠噠黏糊糊的絹帕,揮手丟了老遠。
姜珩重新把自己收拾得像個人,上前一步對藍翎道:
「藍翎,曾經我許諾過,待大仇得報之日,會解除與你的契約,放你自由。」
藍翎一驚:「主人!」
自從跟隨姜珩,藍翎就再也沒生過離開的心思,卻沒想到,姜珩真的信守對自己許下的承諾,要讓她走。
姜珩擺了擺手:「無需多言,你彩翎仙鶴一族需要你這個族長,更何況現在懸兒也需要你。」
藍翎看了看懷中還抱著她不肯撒手的藍懸兒,默默跪地伏身:「藍翎謝主人恩典。」
一道虛幻的咒印自她體內的妖丹之上浮起,懸於頭頂,下一瞬四分五裂。
感受到靈魂之中與藍翎的一縷聯繫斷絕,姜珩恍惚了片刻,但並不後悔。
對於那些半妖孩子的安頓問題,眾人也進行了很多討論。
最後一致同意姜珩的提議——留在鏡花水月陣之中。
既是保護,也是管轄。
這群孩子是璞玉,但也是危險的璞玉。
需要有人對其進行系統的教育,明白最基本的是非道理,才可對其進行下一步安排。
❄
即便多年前便知父親的為人,此刻商淮言心中依然悲涼。
商淮書的眼睛卻是忽然一亮:「你這條金鯉魚......是什麼?」
幾人這才注意到,商淮言的身後跟著一條看起來就不凡的金鯉魚,那魚仙韻繚繞,一看便非池中之物。
「哥,你反正也沒有靈根,這條魚你留著也沒用,不如送給我吧?」
嘴上說著商量的話,伸出的手卻沒有含糊。
商淮言根本不在意身後的金鯉魚,他兀自撲到母親的血色身軀旁,看著這個一輩子離不開丈夫的女人,在丈夫手下了卻生機。
金鯉魚無視商淮書向它伸來的手,盯著商淮言說道:
「現在明白了嗎?沒有人會憐憫弱者,做卑賤的凡人只會擁有任人欺凌的一生,唯有實力才是一切。
最後問你一遍,你願意跟著我修仙嗎?」
商淮言淌下淚:「我......該怎麼做?」
金鯉魚大眼微微一眯,似乎很是滿意:「很簡單,對我敞開心扉,接納我的融入。」
不待商淮言反應過來,金鯉魚直接沖入他的胸膛。
幾乎是一瞬間,他胸腔中的心臟停止跳動。
【不要抵抗。】
商淮言深深吸了一口氣,克制住身體排異的本能,任由心臟處悄然發生改變。
在他看不見的胸腔深處,金色如瘟疫般侵蝕覆蓋,直到吞沒整個心臟。
若見過盛無燼剜出的大道之心,便會有人發現。
這兩顆心,一模一樣!
莫名的力量涌遍全身,但就像一個蓄滿水的鐵桶,還未裝上閥門。空有內容物,卻取不出來。
【現在,你完全可以殺了他們。】
「什麼?」
【殺了你厭惡的、痛恨的、害死你母親的所有仇人。】
商淮言一愣,還不待他多想,一股莫名的躁鬱籠上他的心頭,鬼使神差地生出了無邊的殺意。
商父、李秀秀和商淮書見商淮言忽然渾身冒金光,一時間驚疑不定。
而下一瞬,商淮言漆黑的雙瞳深處隱隱冒起金光,他自己卻並未發覺。他只覺得自己狂躁無比,又莫名生出了睥睨天下的雄心,他眼中如大山不可逾越的父親、擁有靈根只能仰望的弟弟,都像是螻蟻一般。
這怎麼可能是他的想法?
可他眼下確實是這麼想的,甚至已經在完全沒有思考的情況下,五指呈爪,金光縈繞三人的脖頸,將之高高吊起。
「淮言!淮言!我是你父親啊!」
「哥哥!你、你可以修仙了?恭喜、恭喜、別殺我啊!」
「商淮言!你這個賤種!有本事你就是殺了老娘!老娘的兒子是修士!」
饒是面前的三個至親如何叫囂,商淮言的內心奇異地沒有任何波動。
甚至覺得無聊和反胃。
他隨手握緊,三人的脖頸瞬間被擰斷!
殺了三人,他總覺得自己應該慌亂,應該猶豫,應該哭泣,可都沒有,平靜地像是完全不屬於他的情緒。
商淮言捂著胸口異常跳動的心臟:「這是什麼?」
【大道之心。】
「你在我心中?」
【我也可以在你面前。】
一尾金鯉魚的靈體自他胸口破出,在他面前搖搖擺擺。
商淮言深吸一口氣:「何為大道之心?」
【這本就是你的心,你看,你與它融合得多完美。】
商淮言皺了皺眉,不置可否。
【真的,我對「天」發誓,我不騙你。】
金鯉魚笑眯眯的。
商淮言閉上眼,他想:即便不知對方所圖為何,可他此生,再糟又能糟到哪裡去呢?
見他已接受了自己,金鯉魚鬆了一口氣。
雖遠不及燭龍,但也算是曾經做好的第二備選。
可惜此人性格優柔寡斷,無殺伐之氣,未來修煉之路若要靠他自己可不行,還得他手把手帶著教。
修仙者第一步就是斬斷塵緣,強者不該牽掛。
什麼父啊母啊的,這些玩意兒沒必要活著。
商淮言心中躁鬱之氣驟散,再看母親的屍體,忽然悲從心中來。
他抱起安葬了這個一生都沒找到自我的女人,將她的墳冢安排在青山之巔。
「接下來,我該去哪裡?」
【往北方走,自有機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