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律跟著「殷九方」走出青蘭谷的那一刻,連他都鬆了一口氣。
可是預料中稱霸蒼州的快樂生活沒有到來,青蘭谷的滅亡令整個蒼州開始審判他。
奇怪的是,審判他的不是修士,不是最強的宗門,而是凡人,是百姓。
最初習得萬毒手的時候,他只是報復了青蘭谷。
但是百姓盛傳他「毒魔」的大名,稱之罪大惡極,是個殺紅眼的瘋子。
他走到哪裡,哪裡就對他避之不及。
就連當年他用生息手救治的無數凡人,提起他也沒有感激,只有厭惡。
他感到很奇怪,他真的很想問問,他殺青蘭谷的人,和他們有什麼關係?
他殺他們了?他殺他們親人了?滅的是他們的族?毀的是他們的命運嗎?
他想,凡人不知他的苦痛,何必要求別人理解他的作為呢?
毫無根據的謾罵,於他而言不痛不癢。
可是後來,他看到了一個女孩,她被一個村的村民合力圍毆致死了。
僅僅是因為她的家中還藏著曾經「殷九方」贈給她的靈藥,她便被打為「毒魔的弟子」。
可笑的是,「毒魔的弟子」就這麼被一群凡人村民,你一鏟子我一釘耙地打死了。
更可笑的是,實際上還有許多修士悄悄跪在他的毒障林外,求他收為弟子,傳授這所向披靡的萬毒手。
女孩的屍體被草蓆一裹,就扔進了毒蟲遍布的密林。
「殷九方」就這麼站在屍體的一旁,邊看邊思考,直到那個女孩的屍體被毒蟲啃成一副乾淨的骨架,他才在混亂的腦中抓住了一絲明悟。
那便殺吧。
殺死愚昧的凡人!
殺死貪婪的修士!
滅他們族,毀他們前程,殺盡所有妄圖以正義為名大肆審判他的人。
就從那個村子開始。
世人終於開始敬畏他,這就對了,「毒魔殷九方」就該這樣令人畏懼。
所有人看到他都應該顫抖著後退,而不是膽大包天地衝上來扔爛菜葉臭雞蛋。
手握殺人刀的強者何必裝什麼救世主呢?
這只會讓一群無能又脆弱的凡人騎到頭上。
他們欺軟怕硬,他們得寸進尺,他們什麼都想得到但又什麼都不想付出。
他們敢指責仁善的強者為何不救更多的人,卻只敢跪著求殺人魔留自己一人性命就好。
人族,真令人感到噁心啊。
秦律沒有想到,「毒魔殷九方」竟是這樣養成的。
怪不得師尊在蒼州的名聲這麼差,怪不得他最開始跟著師尊時他總是瘋瘋癲癲的,一言不合就大開殺戒。
原來他真的瘋了,早就已經瘋了數千年。
秦律沒想到走進這個幻境,看到的會是師尊的一生。
看著他大肆煉蠱,看著他濫殺無辜。
看著他在無人的深夜蜷縮在毒障林,默默忍受著萬毒手帶來的生不如死之痛。
看著他在正道的圍剿中血戰群雄,在近乎自毀的癲狂中殺到正道聯盟無人再敢討伐青蘭谷。
看著他一個人慢慢重建出與昔日一模一樣的青蘭谷。
看著他成了當今第一魔頭,人族對其恨之入骨又無可奈何。
也對,半步渡劫境,彼時整個蒼州只有妖族的何惜歡能與這瘋子一較高下。
憑實力讓蒼州硬生生容忍了這個殺人魔如利劍懸空,叫每個人出門都繃緊了頭皮。
偶爾他也有不發瘋的時候,就獨自坐在最高的塔頂盯著月亮發呆。
若沒有這個幻境,秦律甚至不知道,他的身體一直在承受萬毒手帶來的痛苦,體內無數毒素折磨著他,只能依靠萬毒手來抑制。
他一直致力於研究毒藥,分明他已是世間無二的毒師,卻尤嫌不夠,甚至對此感到焦躁。
直到有一日,他不知道受了什麼啟發,轉變了研究方向。
他培育出了血桃樹,此樹簡直是他的夢中情毒,他稱之為毒藥的最高境界,絕望之毒。
他悄悄圈養了一批修士做實驗,修士們「意外」發現了這棵血桃樹,只需以人命為祭,便能結出加快修行速度、使人天賦二次覺醒的血桃果。
「殷九方」就這樣躲在暗處,看著他們不斷抓人餵養血桃樹,爭搶血桃果,又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最終被晉升的雷劫活活劈死。
一個人笑得前仰後合。
後來那棵血桃樹不見了,他也沒興趣去找,因為新的樂子找上了他。
仙蠱盟的吳葉生盟主竟問他能不能弄出蠱母來。
「如果能讓蒼州大亂,殷某樂意之至。」他如是答道。
秦律卻看見,在「殷九方」接下委託揮手趕人時,背身離去的吳葉生盟主體內,鑽出了一條金鯉魚。
或許吳葉生自己都沒有發現,那金鯉魚就這樣鑽入地底消失了。
為了鑽研製作偽蠱母的方法,興風作浪的「毒魔」沉寂了數百年,整個蒼州才漸漸從他的陰影中走出來。
後來吳葉生再次出現,就是來毒障林取走偽蠱母。
他對於「殷九方」製作的金色萬金蠱母很是不滿,與他爭辯起來。
卻被「殷九方」一句「你要形似的廢物,還是形貌不同的真蠱母」給驚住了。
「你的意思是,這是真蠱母?不是冒牌貨?」
「殷九方」似乎覺得他的問題有些好笑:「別裝模做樣了,你送來的好東西,你自己沒數?偷天換日已成,興風作浪這麼多年,竟然不及你這老傢伙一鳴驚人。行了,滾吧。」
吳葉生沒想到真能讓這傢伙弄出蠱母來,當即欣喜若狂,哪管他夾槍帶棒的諷刺?捧著盒子就回了仙蠱盟。
這一次,秦律沒再看見奇怪的金鯉魚。
而幻境卻在這時扭曲起來。
「殷九方」周圍所有的東西都消失了,只餘下一片空白。
他就那樣定定地站在那裡與秦律對視了許久,秦律才後知後覺地呆呆開口:
「師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