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珩的話留給了阮畀星一個怎樣的思考空間,暫時不得而知。
此刻她已經和阮流箏單獨進了宗主院,獨留盛無燼和阮畀星二人在院子中。
進了屋子,姜珩的姿態也很閒適,隨便找了個椅子就坐了下來:
「哎呀,阮姐姐也成了一宗之主,從此以後也有了自己要做的事情。照塵那死丫頭也走上了自己的道,十幾年的時光在修仙界不過彈指一瞬,大家的步伐卻都趕得這樣急,讓我有一種已經是老嫗的錯覺。」
阮流箏給她倒了一杯茶,也跟著坐在了她的對面,聞言笑道:
「你若是老嫗,我們這些就是枯骨了。阿珩,你也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了吧。」
姜珩端起茶杯一飲而盡:「若無意外,接下來我便要去海域看一看了。可惜臭老頭說在我渡劫之前,不讓我離開神州。」
阮流箏掩唇:「你會聽話?」
姜珩挑眉指她,笑得有幾分意味深長,嘴上卻說:「休要造謠,我從來最是聽我家師祖祖的話。」
阮流箏也不揭穿她,垂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姜珩視線放遠,上上下下打量著這個裝飾典雅的房間,看著看著,忽然說了一句:
「誒?還挺像你在丞相府的房間。」
阮流箏一愣,倒茶的手都僵住了。
姜珩知道阮流箏如今對於那個人的事情,已經不是提不得了,說出口的時候也就沒有多做思考。卻沒想到遲遲沒有得到阮流箏的回應。
她回頭看去,卻見阮流箏沉默著放下了茶壺,似是出神,片刻後才狀似自嘲一般笑了笑:
「布置的時候只是按著心意,怎麼舒服就怎麼擺放了,倒也沒有特意去弄,不成想……」
姜珩也沉默了一瞬,這個時候她恰巧抬眼,看見有一幅畫卷掛在了牆上,不用想也知道畫的是誰。
畫布只是凡品,其上卻盪著仙韻,一看便知是有人在特意保護。
姜珩緩緩嘆出一口氣,阮流箏卻截住了她還未出口的話: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阿珩,你們總勸我放下他,但不是只有放下才能向前走的。
這些年我想了很多,每時每刻都在想。斷念非無念,絕情本藏情。我想他想得悟出了絕情法則,可我絕情的真諦卻是不忘情。
他存在於我的回憶里,於我而言不是負累,反倒是力量。我此生不願意忘記他,也永遠不會放下他。若是連我都將他忘記和放下,這世間便再無人記得他段斯辰了。」
姜珩啞然,覺得有些離奇,卻又覺得理當如此。
困於情愛便以情愛悟道,世間萬般皆有可能,只要利用得當,沒有情緒是真正負面的。
姜珩和阮流箏在院中聊了很久,出來的時候,第二日的朝陽即將升起。
阮畀星早就回了自己的房間,獨留盛無燼一人躺在院中閒得長草。
見房門推開,他回頭看去。
阮流箏站在屋門前對著姜珩微笑:「阿珩,後會有期了。」
姜珩走出幾步,回頭朝著阮流箏十分活潑地揮了揮手,笑得明媚:「阮姐姐,後會有期,不用送了。」
爭游會已經結束。
本身信譽極低的姜珩不出意外地收到了歸墟仙尊催促回去的消息。
她剛在傳訊玉佩上信誓旦旦地朝著歸墟仙尊保證,一扭頭,卻對著盛無燼笑道:
「哎,盛無燼,要不要私奔啊?」
女子的笑顏猝不及防撞入了盛無燼的眼底,金色的朝陽緩緩升起,髮絲逆著光,看起來毛茸茸的。
盛無燼彎了彎眼眸,抬手捧住了她的臉,笑道:「胡言亂語,我們分明是名正言順的。」
不待姜珩再貧嘴,吻已經先一步落了下來。
❄
不朽仙門,玄天峰。
見歸墟仙尊放心地收起了傳訊玉佩,重新躺回椅子上作安詳狀,澧蘭真君莫名覺得不放心。
歸墟仙尊維持著雙目微闔的狀態,悠哉悠哉:「爭游會結束,自然是正在返回的路上了。」
澧蘭真君總覺得姜珩不會這麼聽話:「師尊,你信嗎?」
歸墟仙尊晃悠藤椅的動作一滯,一下子從椅子上彈跳起來:「你說得有道理,這臭丫頭不是省心的,不行,我要親自去接她。」
話音未落,人早就已經飛了出去。
澧蘭真君看著歸墟仙尊遠去的背影,緩緩放下了手中的杯子。
天空之上,毫無徵兆地凝結出了黑色的雲團,猙獰的雷電翻滾其中。
澧蘭真君緩緩起身,神情堅定地看著頭頂的雷劫。
那批神秘兮兮住進山下小鎮的人,早在前幾日的一個午夜悄悄離去。
爭游會已結束,萬事俱備,歸墟仙尊這會兒才反應過來不對,姜珩估計早就跑遠了。
姜珩離開不朽仙門前,偷偷找他要走了伊水的屍身和妖丹。那時候,他便知道姜珩去完爭游會,便不會再回來。
海域之中,女王的動作越來越大,九州之間動盪不安。局勢瞬息萬變,而她的身份早就成了眾矢之的。
他知道姜珩等不了這麼久的時間,也不可能放心自己留在神州,平添禍端。
這幾日她一直在暗地裡做一些事情,這些澧蘭真君心中都有數,也不會去插手和過問。
自伊水的屍身和妖丹被姜珩帶走之日起,他的心緒一直處於紊亂不寧的狀態。
喪妻之恨在他心中積壓了這麼多年,姜珩長大成人,修為甚至已經趕上了自己。她勇敢堅強,愛恨分明,又天資卓絕,成長成了一個比他想像中還優秀百倍的修士。
因為守護著伊水的屍身和妖丹,又對姜珩諸多不放心,這些年他在神州圈地為牢,寸步不敢離。
如今也到了去給海域添堵的時候了。
「轟隆——」
❄
一個月後,姜珩與盛無燼兩人終於在日夜兼程的趕路中,看到了湛藍的海岸線。
東海之畔浪潮翻湧,與之一同翻湧而上的不僅僅是海水,還有無數海域妖族。
人族守軍早已被堅執銳,與海族廝殺在了一起,東海沿岸殺出一片猩紅的血色。
而站在人族守軍最前面的那個金甲將軍,卻是老熟人了。
沈聽瀾拔出龍吟刀,金鉞龍君的龍魂出現在他的身側。隨著他斬出氣勢恢宏的一刀,海面之上瞬間被清出一片空隙。
他作為首領卻沒有從後指揮,而是提著長刀一馬當先地殺入了戰場。
海域聲勢浩大,來的將領更是不弱,其中甚至有人能與沈聽瀾打得有來有回。
而這樣的戰鬥最近幾乎天天都在上演,海域與各州的關係完全處於撕破臉面的狀態。
正在雙方廝殺激烈的時候,頭頂之上卻忽然傳來一聲震天的虎嘯。
天空忽然飄起鵝毛大雪,所有的海族都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寒顫。
海族?打寒顫?
所有人立刻意識到了事情不妙,當即抬頭望去,卻對上了一雙極具威嚴卻隱含戲謔的黛藍色雙眸:
「海域妖族,收你們的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