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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膽小鬼

2026-08-22 16:08:48 作者: 彼呦

  赫爾曼有事先走。

  店主奶奶好心遞過來手帕,江喬壓了壓紅腫的眼睛,臉頰貼上手機。

  另只手扇了扇風,徒勞地讓眼眶的熱意散一散,好讓她的聲音聽起來穩一點。

  「我在醫學院小廣場這家咖啡館,裴知鶴,你來接我好不好。」

  聽筒里傳來很輕的呼吸聲,隔了一會才應下,「好。」

  他像是在外面,風雪聲清晰可辨,「那我回住的地方拿下東西。」

  對自己為什麼在這裡,他一字未提。

  也沒問她。

  可江喬聽得出他語氣里的小心,也隱約讀得懂他在迴避些什麼。

  她無意識地咬住自己的指關節,深呼吸了好幾次,才忍得住話音里的哽咽,「不要。」

  「不要你回去,」她重複了一遍,明明是擰巴又任性的話,說出口時,鼻尖卻又酸了,「你為什麼總是想躲開我……為什麼不能現在就來?」

  似乎沒料到她會這樣說。

  長久的空白後,男人微啞的聲音才又響起,「……乖,等我十分鐘。」

  離見到他,還有十分鐘。

  心跳很快,腦子裡各種過去的碎片和瑣事融成一片潮熱的雲霧,又悶又亂。

  直到現在,她才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現在的臉一定不好看。

  擔心自己現在不好看,江喬伸手去掏小鏡子,才發現今天出門時不知哪根筋沒搭上,背來的不是隨身包,而是前幾天工作時候的大包。

  怪不得剛剛一路上都覺得肩膀痛,只因為她連電腦都帶著,無意識地背了一路。

  剛剛哭了半天,又被自己蠢笑。

  她根本靜不下心,索性從包里把東西都拿出來,準備好好整理一下,藉此清空心境。

  筆袋,電腦,一些沒來得及的名片。

  還有一摞厚厚的論文集。

  把論文的邊角對齊,她正準備把這些立了大功的紙頁放回包里,不知為何,萊昂來接機時的那句話又浮現在心頭。

  ——「你看過他那些論文了嗎。」

  她是怎麼回答的來著。

  理所當然,斬釘截鐵的一句,「我看過了」。

  但她那時當然已經忘了。

  她看這些論文都是掐頭去尾,最多粗略翻看過文章摘要和目錄,注意力全都放在正文裡的標註。

  剩下的所有附錄和別的什麼,都有意無意地略過了。

  別的什麼……

  

  她突然有了一種預感,指尖頓在原地。

  心跳陡然加速。



  翻過目錄和摘要。

  再往後。

  近乎雪白一片的紙頁,只有一行很短的文字,是他的致謝詞。

  她的視線像是被那行字母定住,再也無法移開。

  【To my beloved J.】

  獻給我摯愛的J.

  心跳聲震耳欲聾,關節像是年久失修的機器,她抖著手指,去翻其他的。

  十幾本論文。

  時間跨越了三四年,清一色刊登在世界頂級醫學期刊。

  扉頁的致謝詞整齊劃一。

  只在通訊時間是今年十一月的一本上,有了細微的改變。

  【Once again to J.】

  再一次,獻給J.

  在她還什麼都不知道的時候。

  在她甚至還站在另一個人身邊,算著日子趕製訂婚禮服的時候。

  世上竟有人,給了她這樣隱秘而盛大的愛意。

  毫無保留。

  -

  柏林的雪又大了起來。

  裴知鶴撐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經過咖啡館前的老教堂。

  有人在彌撒遲到,推開大門進入,門縫裡泄出唱詩班純淨的童聲和管風琴的福音樂聲。


  石階上的鴿子驚飛,呼啦啦一片。

  腦海里還是赫爾曼教授剛剛囑咐他的話,說他不留神和江小姐多說了一些過去的事情,小姑娘掉了太多眼淚,他看了都於心不忍。

  勸他以後時刻牢記做個健全人,不要只做事不長嘴。

  離咖啡館還差最後幾米路。

  他視線投向那扇暖黃色的櫥窗,門上掛的聖誕花環微動,一個纖細的人影跑了出來。

  店裡鈴鐺的響聲。

  雪地靴踩在地上的碎亂腳步聲。

  柔軟,鮮活,熱氣騰騰的潮濕。

  像顆小彗星不管不顧地撞過來,像是組成他的最後一塊拼圖,契合得分毫不差。

  剛剛下好的決心全忘了。

  有沒有人在看,包有沒有落在地上,全都顧不上管了。

  江喬把手伸進裴知鶴敞穿的大衣里,圈著他的腰,心疼和心動隨眼淚洶湧,埋著頭悶聲抽噎。

  裴知鶴單手撐傘,任著她抱了許久,才將她的肩膀和腰摟緊,拉起衣襟裹住,不讓冷風吹到她。

  雪下得很溫柔,扣在江喬後背的大手拍著,緩慢又有安全感。

  他低聲哄她,「好了不哭了,再哭我要心疼了。」

  「那你呢,」江喬抱著他的手收緊,眼淚控制不住地流,「裴知鶴……那誰來心疼你呢?」

  滾燙的淚撲簌落下,他的臉在水色里化開,直至模糊不清。

  如果他們沒有結婚呢。

  他是不是會一直偷偷做她的監護人。

  H是這樣。

  那個陪著林嘉平一起去看急診的夜晚,也是這樣。

  他永遠會在她需要的時候神祗一樣降臨,然後悄悄消失,好像她根本無需知曉動機和更深的緣由。

  霎那間,她又想起剛剛赫爾曼教授說的。

  三年前的夏天,裴知鶴回國前,本有機會成為這邊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外籍正教授。

  可他態度果決,幾乎是一夜之間,就接下了國內的工作邀約。

  她明白,赫爾曼以為的倉促,其實是因為那一年她高考。

  提前批錄志願錄得早。

  裴知鶴做決定回京大和京附醫入職,正好是她錄取通知書剛收到,在群里曬了照片的那天。

  感覺她驟然變得急促的呼吸,裴知鶴騰出一隻手,從肩膀滑到她的下巴,很輕地吻了吻她的額頭。

  「這些事情,本來就不準備瞞你,」他指腹在她濕漉漉的臥蠶上摩挲,聲音低沉而和緩,「我寫了紙條,和車票一起放進聖誕日曆,本來準備的是今天和你一起來這裡,把一切都告訴你。」

  「只是沒想到,計劃被打亂了。」

  沒想到他向來自認理智,卻也會忙中出錯,失眠到樓下靜心,卻忘了收回酒店餐桌上的信紙,也沒想到H身份猝然暴露,會讓她那麼傷懷。

  他慌了陣腳,怕自己這時的袒露會將她推遠,才不得已托赫爾曼替他說出那些話。

  也想留更多餘地給她——

  他不在場,那她就可以少一些負擔,在知道他所有的心思後自由定奪,還要不要繼續留在他身邊。

  裴知鶴的話像是提醒了她。

  江喬抬眸看他,慣性的眼淚還沒止住,嗓子啞得不行,「你平時,寫字才不是那個樣子。」

  她在醫院見到那瓶藍灰色墨水的時候,還特意比對過的。

  有的人能寫出好幾種字跡,但細枝末節的用筆習慣難改。

  H卻是真的像另外一個人,這也是她當初完全沒認出來的原因。

  裴知鶴勾了勾唇,沒想到她會提起這件事。

  他垂下長睫,看著她,毫無忸怩地「嗯」了聲:「怕你認出來,特意用左手寫的。」

  江喬咬了咬下唇。

  喉間的酸意湧上來,順著四肢百骸遊走,非要說些做些什麼,才能把起伏的情緒壓下去,「我不怕你了,裴知鶴。」

  「……膽小鬼。」

  江喬踮起腳尖,吻上他漂亮的唇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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