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辭上前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捂臉慘叫的林公子,素白的衣袖上還沾著林公子臉上濺過來的血跡,此刻卻更添幾分懾人的氣勢。
「我父親柳文淵,一生為國為民,夙夜在公,天地可鑑!府中除我母親外,再無他人!你竟敢用如此污穢之言,辱我父親清名,毀我母親聲譽?!」
柳清辭越說越怒,聲音也不自覺地抬高,帶著一種壓抑許久的悲憤。
「家父蒙冤下獄,是奸人構陷,是朝廷失察!此仇此恨,我柳清辭刻骨銘心!終有一日,必要為父親洗刷冤屈,還他清白!」
他指著林公子,指尖都在顫抖:「而你,不過是個搬弄是非的跳樑小丑!也配提我父親名諱?也配議論我柳家家事?!」
這一番怒斥,如同雷霆炸響,震得整個聽竹苑鴉雀無聲。
連趙公子都嚇得忘了哭,呆呆地看著仿佛變了一個人似的柳清辭。
雲風則激動得熱淚盈眶,胸膛挺得筆直。
這才是他家公子!清冷之下,自有錚錚傲骨!
林公子被罵得面紅耳赤,又疼又惱又怕,指著柳清辭,聲音都變了調:
「你……你狂悖!你不過是個罪臣之子,喪家之犬!在這裡裝什麼忠烈之後?你爹就是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他要是真那麼好,怎麼會落得個抄家……」
「住口!」
柳清辭厲聲打斷,忍無可忍。
他不再多言,身形一動,竟抬腳狠狠踹在了林公子的肚子上。
這一腳毫不留情。
正好落在了剛剛出現在聽竹苑門口的蕭儼眼中。
「呃啊!」
林公子猝不及防,慘叫聲比剛才更加悽厲。
他被踹得整個趴在地上,頭一偏,從他的角度剛好看見了蕭儼的身影。
「殿下!殿下救我!柳清辭要殺了我啊!!!」
林公子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顧不得肚腹間翻江倒海的劇痛和滿臉的血污,手腳並用地朝著院門方向爬了幾步,涕淚橫流。
「殿下您要為我做主啊!柳清辭他……他瘋了!我不過是好心前來探望,他便暴起傷人!」
林公子的動作讓院子裡所有人這才都注意到了門口走來的蕭儼。
柳清辭看到蕭儼出現的那一刻,瞳孔猛地緊縮。
心底一沉。
柳清辭沒有錯過蕭儼眼中毫不掩飾的震驚,他顯然是親眼目睹了自己打人。
而且打的還是最受蕭儼寵愛的人。
柳清辭不是衝動易怒的人,幾乎從沒有親自動過手,可這次實在是觸了他的逆鱗。
他並不後悔踹那一腳,辱及父母,萬死難贖其罪。
可現在冷靜下來,也對自己的處境有了更清晰的認知。
林公子說得沒錯,他現在寄人籬下,一切都是依靠豫王。
從林公子和趙公子這兩位來看,豫王的喜好……似乎就是這種精緻秀麗,惹人憐愛的男子。
容貌是爭寵的關鍵。
他卻把人家心尖上的人打得毀了容……
蕭儼已經走到了他面前:「怎麼回事?」
話是看著柳清辭說的。
可一旁的趙公子連忙上前,跪到了蕭儼的腳邊,抽泣著幫腔:
「殿下,柳公子他……他太嚇人了,林哥哥不過說了幾句實話,他就下此毒手……」
林公子也爬了過來。
他哭嚎得更加賣力,刻意將染血的臉和凌亂的衣裳展示給蕭儼看。
「殿下,殿下……我好疼啊……」
他聲音婉轉柔弱,抹著眼淚。
心裡卻慶幸著,殿下來得太是時候了!正好將柳清辭的暴行都看在眼裡!
往日他稍有不快,殿下總會哄著,賞賜如流水。
今日這般,殿下一定會看清柳清辭的真面,狠狠為他出氣!
他心中大定,甚至升起一絲隱秘的得意。
雲風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見那兩人顛倒黑白,再也忍不住,「噗通」一聲也跪了下來,急聲道,
「殿下明鑑!是他們先闖進來,對公子百般羞辱,言語污穢不堪!公子是忍無可忍才……」
「雲風。」柳清辭卻輕聲打斷了他。
雲風連忙住了口,但眼裡是掩飾不住的擔憂。
他也是第一次見公子動這麼大的怒,還是打了豫王的愛寵被親眼看見了。
這樣的情形下,他再怎麼解釋也無濟於事,畢竟終歸是公子先動的手,還打得那麼嚴重……
柳清辭臉上倒是沒有什麼表情,方才失控的情緒這會兒也已經冷靜下來。
他悄悄打量著蕭儼的神色,正好看到他朝自己看過來。
蕭儼挑著眉,「嗯?」了一聲。
似乎是在等著他的回答。
多日不見蕭儼,這一見,居然就是在這種情形之下。
柳清辭不免想起了之前蕭儼的「出爾反爾」。
那日他分明都把這喜怒無常的豫王殿下哄好了,結果他還是禁足了自己這麼久!
一想到這兒,柳清辭莫名有些委屈。
再看一眼地上那兩個,他心裡更加不舒服了。
「殿下,他說的話辱及我父母,辱及柳家清譽,為人子者,若連這都能忍,枉為人。」
柳清辭開口了,他垂著眼,聲音卻不像平日那般平靜無波。
說完,他便抿緊了唇,目光偏向一側,不去看蕭儼的臉,也不看地上那兩個。
可那微蹙的眉尖,和那悄悄繃緊的下頜線,卻泄露了他此刻並不如表面那般坦然。
像忍不住似的,他又補了一句:「動手打了殿下心愛之人,殿下若要罰我,便罰吧。」
那句「心愛之人」,咬字格外清晰,又偏偏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嘲諷。
蕭儼感覺自己有被嘲諷到。
什麼「心愛之人」?!
他冤不冤啊?他都沒見過這人!
誰造他謠???
但是柳清辭這個認命般的姿態,落在林公子眼裡就是另一番意思了。
他以為柳清辭認了罪,這件事就定了下來。
一旁的趙公子也暗暗鬆了口氣。
整個聽竹苑,只剩下林公子刻意壓抑的抽泣聲,和寒風穿過枯竹的嗚咽。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蕭儼身上。
都在等待著他如何處置這個膽大包天傷了他愛寵的罪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