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辭已經微微躬身行禮道:「多謝陛下。」
皇帝滿意地點點頭。
畢竟之前是他的疏忽,也算是他對自己兒子罪行的默認,才導致柳清辭受的這些苦。
但現在,他要及時彌補,確保柳清辭不再受到自己那個荒唐兒子的傷害!
這孩子吃了太多苦,受了大委屈,如今好不容易沉冤得雪,他這個做皇帝的,心裡那點愧疚又濃了幾分。
「行了,下去吧。」他擺擺手,「好好過年,過些日子你父親回來,朕還要再宴你們一家。」
柳清辭躬身行禮,緩緩退出殿內。
那道淡青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時,皇帝的目光落在蕭儼身上。
「小七,過來。」
蕭儼放下茶杯,走到御座前。
皇帝望著他,這個自己看著長大的兒子。
那張臉上依舊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可不知為何,皇帝今日看著,竟覺出幾分不同。
「你舅舅……趙崇武的處置,朕想好了。」皇帝開口,聲音低了些。
蕭儼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他沒有說話。
皇帝繼續道:「按律,私募兵馬、構陷忠良,當誅九族。」
他頓了頓,「但朕看在你和你母妃的面子上,留他一條命。」
蕭儼垂著眼帘,他知道會是這個結果。
趙崇武再怎麼大逆不道,終究是皇帝早逝白月光的親弟弟,是他這個最寵愛的兒子的親舅舅。
皇帝又道:「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饒。朕已下旨,革去他大將軍之職,發配北疆戍邊,永世不得回京。」
蕭儼沉默了一瞬,才說:「謝父皇。」
皇帝看著這個兒子,他忽然有些拿不準了。
這小子……是在意這個結果,還是不在意?
「你若覺得不妥,」皇帝試探道,「朕可以……」
「不必。」蕭儼打斷他,「父皇這樣處置,已經很好了。」
原著中的趙崇武,是直到蕭璟上位之後才被處置,那時候的他是直接人頭落地,還被蕭璟下令誅了九族。
當然了,他這個也算在九族內的皇子那時候早就死翹翹了。
皇帝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蕭儼會這樣好說話。
甚至皇帝早都做好蕭儼會在他面前撒潑打滾為自己舅舅求情的打算了,他也準備了一大堆話要說服這個不懂事的兒子。
畢竟趙崇武的罪行不小,他不可能因為私情而罔顧國法。
可小七若是真的鬧起來,他這個做父親的,心裡也不好受。
可蕭儼什麼都沒說。
皇帝準備好的那些話,全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看著那張與茹兒有幾分相似的臉,心裡那點感慨又濃了幾分。
「小七,你懂事啦。」
「……你母妃若在天有靈,」他輕聲說,「也會同意的。」
蕭儼輕輕「嗯」了一聲。
太和殿外。
夜風拂過漢白玉欄杆,帶來遠處宮宴散場後的餘溫。
柳清辭剛踏出殿門,腳步便微微頓住了。
廊柱旁,一道修長的身影正安靜地立在那裡。
蕭璟。
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錦袍,腰間繫著青玉帶鉤,溫文爾雅,玉樹臨風。
見柳清辭出來,他彎起唇角,迎上前兩步。
「清辭。」
柳清辭停下腳步,沒有說話。
蕭璟望著這張清冷的面容,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幾個月前,他還是丞相府的公子,他們還能在詩會上把酒言歡,還能在梅林里論詩論文。
現在,他站在這裡,眼底卻再沒有從前那一點溫和的光。
「恭喜你。」蕭璟開口,聲音真誠得像發自肺腑,「柳家沉冤得雪,你自由了。」
柳清辭只是冷淡地看著他,還是沒有說話。
蕭璟繼續道:「以後,你不再是豫王府的人了。我們可以像從前一樣,時常相聚。你若得閒,來我府上品茶論詩,或者去城外踏青,和從前一樣……」
他說著,唇角彎起一個溫和的弧度。
「睿王殿下。」
柳清辭終於打斷了蕭璟的話。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前些日子,我母親和妹妹還勞煩您照顧了。」
雖然柳清辭的語氣聽不出任何起伏,但蕭璟卻能明顯地感受到他的諷刺。
蕭璟的笑容微微僵住。
「清辭,」他開口,聲音依舊溫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無奈,「你母親和妹妹的事,我可以解釋。」
柳清辭沒有打斷,沒有質問,只是一臉冷淡地看著。
蕭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卻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清辭,你應該明白,我從沒有想過要傷害她們。」
他望著柳清辭,目光真誠得像能滴出水來,「我之前確實是一時激動,有些失言,用你母親和妹妹……威脅你。但是!我還是一直護著她們的,她們沒有受到任何傷害!」
柳清辭彎起唇角,笑意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
「睿王殿下,你說的真是比唱的還好聽。」
「既然如此,所以我一開始就感謝過你了,告辭。」
他說完,微微欠身,算是行了一禮。
然後他轉身,朝台階下走去。
那道淡青色的身影,一步一步,走進夜色里。
蕭璟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的盡頭。
他唇角的笑容,一點一點地冷了下去。
一道黑影從廊柱後閃出,悄無聲息地走近。
「殿下。」
蕭璟沒有回頭。
那人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停住,雙手捧著一隻小小的瓷瓶,恭敬地遞上前。
「東西取來了。」
蕭璟終於轉過身,伸出手接過那隻瓷瓶。
「下去吧。」
黑影悄無聲息地消失不見。
蕭璟轉身,踏入太和殿。
殿內燈火通明,宮宴已經接近尾聲,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朝御座走去。
皇帝正坐在那裡,手裡端著一杯茶。
蕭璟走到近前,躬身行禮。
「父皇。」
皇帝抬起頭,見是他,點了點頭。
蕭璟端起旁邊內侍捧著的酒壺,親自斟了一杯,雙手奉上。
「父皇,今日新年初始,兒臣敬您一杯,願父皇龍體康健,國泰民安。」
皇帝望著那杯酒,彎起唇角,他擺擺手,
「今日不喝了。」
蕭璟的手微微一頓。
他抬起眼,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父皇可是身子不適?」
皇帝笑著搖搖頭。
「小七才勸朕少喝些酒,朕想了想,覺得他說得對。」他端起手邊的茶盞,沖蕭璟揚了揚,「今日以茶代酒,你意下如何?」
蕭璟的笑容凝在了臉上。
下一刻,他已經恢復如常,笑著點頭:「父皇愛惜龍體,兒臣自然歡喜。」
他將那杯酒放回托盤,端起茶盞,與皇帝輕輕碰了一下。
「兒臣敬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