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府大門外,蕭儼挑開帘子走下馬車,步履都透著幾分迫切。
今天一整個下午他都在皇宮,陪著皇帝喝茶聊天。
皇帝面對他這個死而復生的兒子,最多的是激動,其次是好奇,所以還問了他許多問題。
蕭儼把準備好的那套說辭搬出來,謹慎回答,好在也算敷衍過去了,沒引起懷疑。
等到天快黑了皇帝才肯放人,他也正好找著個機會,來一趟柳府。
柳府的門房見到蕭儼,連忙躬身上前,領著他走進府里。
走至前廳,就只看到柳文淵穿著一件半舊的常服站在那裡,目光沉穩,看不出熬了一夜的倦意。
他看見蕭儼,快步迎上前,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殿下大駕光臨,老臣有失遠迎。」
蕭儼心不在焉地環顧著四周,沒見到其他熟悉的人影。
有些可惜。
「柳大人不必多禮。」他說。
接著他眼神示意,身後馬上就有人捧著幾個錦盒走上前,在柳文淵面前展開。
蕭儼表明來意:「昨夜柳公子領兵入宮,奔波一夜,父皇念及他勞苦功高,特遣本王來探望。」
說著,他攤開手,指著那些帶來的東西:「這些文房清供是父皇的一點心意,請柳公子收下。」
柳文淵身為臣子,對此自然是千恩萬謝,又跟蕭儼說了一大堆客套話。
然後才意有所指地提了一句:「今日朝堂之上,陛下對清辭的賞賜已經足夠豐厚,沒想到還特意麻煩殿下跑這一趟。」
「咳……」蕭儼手握成拳抵在唇邊掩飾了一下尷尬。
他當然知道自己這個行為的突兀,只是他還不知道對面柳文淵已經識破了他的藉口。
從皇宮出來的時候,還是蕭儼刻意纏著皇帝說,要好好慰問一下勞苦功高的柳公子,所以他應該代替父皇親自登門去看看,還要去國庫里挑幾件珍品。
皇帝對此感到非常奇怪,他一頭霧水地應下了。
這才有了蕭儼這一趟柳府之行。
蕭儼雖然覺得今日柳文淵看他的眼神莫名讓人心裡發毛,但他也沒在意。
他還在把宮裡無辜的陛下拉出來當擋箭牌:「父皇很是看重柳公子才能,柳公子自然當得起……父皇還讓本王問候柳公子,昨夜一夜未眠,不知身子可還撐得住?」
柳文淵端著客套的笑,表面上應付著這個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豫王。
什麼「陛下隆恩浩蕩」、「臣等受之有愧」、「清辭年輕識淺,當不起陛下如此厚愛」。
前廳的茶都換了幾盞,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打著官腔。
蕭儼到柳府的這個時間,柳清辭正在自己房間。
他休息了一下午,就被剛從學堂回來的妹妹得知了消息。
柳清荷路上就聽說哥哥被封了從三品的官,新朝服都送來了,哪裡還忍得住,一進門就鬧著要看他的新朝服。
這會兒母親和妹妹都在,柳清辭無奈,只好叫人取來換上了。
柳清辭站在那裡,任母親幫他整理袖口。
柳夫人的手很巧,三下兩下就把那身朝服穿得服服帖帖,退後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把領口正了正,滿意地點了點頭。
柳清荷在旁邊拍手叫好,繞著柳清辭轉了一圈又一圈,一會兒摸那銀線繡的仙鶴,一會兒看那玉帶扣,嘴裡不停地說:「哥,你以後上朝是不是就穿這個?比爹的朝服好看多了!爹要是看見了肯定要眼紅!」
柳清辭被她逗笑了:「爹的朝服是正一品,比我的高,怎麼會眼紅。」
柳清荷不服氣:「可你的好看呀!靛青色襯你,爹穿紫色太深了,顯得臉黑……」
「你這丫頭,那是你哥哥本來就長得好。」柳夫人在一旁笑道。
這時候外面忽然傳來腳步聲。
雲風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公子,前廳來了人,老爺讓您過去。」
柳清辭撫著袖口的指尖一頓,問:「誰來了?」
雲風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古怪:「是豫王殿下。」
這下古怪的不止門外的雲風了。
柳清辭盡力掩飾著面上的尷尬,還有些隱隱掩不住的期待。
柳夫人一見自己兒子這個樣子,不知該作何表情。
唯一一個絲毫不知情的柳清荷左看看右看看,茫然地問:「豫王殿下找哥哥做什麼?」
「好啦,別多問。」柳夫人拉過女兒,對兒子說,「娘和妹妹先走了,你換了衣服就去吧。」
母親和妹妹離開之後,柳清辭站在鏡子前看了看。
靛青色的朝服穿在身上,他整個人像是換了一個人,的確有些讓人耳目一新。
想著想著,柳清辭連忙搖了搖頭。
他想什麼呢?雖然想在心悅之人面前呈現好的一面是人之常情,但他總不能穿著這身出去。
柳清辭轉身去衣櫃前翻找衣服。
他手指在一排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裳上划過,都是他平日穿慣了的款式,不招眼,不出挑。
正當柳清辭糾結的時候,他聽到外面雲風的說話聲。
隱隱約約不太清晰,不知道是在跟誰說話。
柳清辭想著,可能是前廳遣人來催了,他便想加快動作。
才剛取出來一件衣裳,沒來得及換上,門外就傳來了敲門聲。
柳清辭只好放下手裡的衣裳,走去開門。
門一拉開,他就看到這些日子朝思暮想的人站在門外。
廊下的燈光從蕭儼身後照過來,把他整個人籠在一層昏黃的光里。
柳清辭一抬頭,對上一雙深沉如潭水的黑眸,那眼睛裡映著燈光,亮得驚人。
柳清辭呼吸一滯,一時間沒有動作,也沒有出聲。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一個在門裡,一個在門外,誰都沒有說話。
蕭儼的目光越來越幽深,他看著柳清辭,像是用目光就能把人從頭到腳描摹一遍。
柳清辭的官帽還端端正正地戴在頭上。
那是翰林院掌院學士的梁冠,黑色的漆紗,金色的梁架,兩邊的展角平平地伸出去,像鳥展開的翅膀。
那帽子有些分量,壓在他還不太習慣的頭頂上,把他那副清瘦的臉襯得愈發小了。
他整個人被那朝服沉沉的靛青色襯著,站在燭火底下,像一幅剛裱好的畫。
柳清辭先開口了。
他看了看蕭儼身後站得遠遠的雲風和其他人,聲音很輕,問道:「你怎麼來這裡了?」
蕭儼根本聽不進去,他答非所問。
「你穿這個……」他微微一頓,喉結滾了滾,「很好看。」
柳清辭一愣,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我……我沒來得及換……」
「別換。」
蕭儼往前邁了一步,走進房內,逼得站在門口的柳清辭往後退。
他反手關上門,順帶把門栓鎖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