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辭在說完那句話之後,馬車裡就沒有任何聲音了。
這種事情面對自己的父親,本就是有些羞於啟齒。
但是柳清辭認為,反正父親已經有所察覺,他還不如趁早坦白的好。
他說完之後,也不敢抬頭,更不敢看父親的表情。
就在這種詭異安靜的氛圍中,直到馬車在柳府門前停下來。
車夫跳下車,搬來腳凳,小聲說:「老爺,到了。」
柳清辭如釋重負,然後聽到對面的父親嘆了口氣。
柳文淵話也不說,直接掀開帘子下去了。
柳清辭忐忑地跟隨其後。
府門大開著,門房早就迎了上來,可柳文淵看都沒看一眼,步子邁得又快又急。
柳清辭落後兩步跟著,看著父親的背影,心跳得七上八下,只能悶著頭跟著走。
繞過影壁,穿過前院,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著,誰都沒有說話。
正廳的門前,柳夫人已經等在那裡了。
她從昨夜起就沒合過眼,一個人在正廳里坐到天亮,茶換了好幾盞,一口都沒喝下去。
這會兒聽到外面的動靜,她快步迎上去,一眼就看見了柳文淵。
「老爺!」她迎上去,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你可算回來了!」
柳夫人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又,落在身後的柳清辭身上,聲音都有些發抖,
「清辭這孩子,昨天一個人出去了就再也沒回來,可把娘嚇死了!」
她仔仔細細地檢查完,發現這父子倆除了看上去有些疲憊之外,就沒有其他傷,也放下了心。
「娘,讓您擔心了。」柳清辭輕聲道。
柳夫人長舒了一口氣。
「方才宮裡來了人,」她的聲音有些飄,像是在說一件自己都不太信的事,「說清辭被封了翰林院掌院學士,從三品……」
她頓了頓,看著丈夫那張一言難盡的臉,看著兒子那副低頭不語的模樣,總算察覺到有些怪異。
「這麼大的喜事,你們怎麼……臉色都不太對?」
柳文淵站在那裡,嘴巴張了張。
他像是有很多話要說,又被什麼東西堵在喉嚨口,就卡在那裡,上不去下不來,憋得他整張臉都變了形。
柳清辭在旁邊更加心虛了。
柳夫人看著這副模樣,更困惑了。
她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兒子,心又懸了起來。
「到底怎麼了?」她的聲音急了幾分,「出了什麼事?你們倒是說啊!」
柳文淵看著妻子那張焦急的臉,拉著她的手安撫了一下:「夫人別急,不是什麼大事……」
說完,他又覺得不對。
這事兒也挺大的。
「唉,讓清辭自己跟你說。」柳文淵面露尷尬,瞥了一眼自己兒子,「你有話……就跟你娘說吧。」
他活了大半輩子,雖然有籌划過兒子的婚姻大事。
但真沒想過怎麼和兒子溝通感情問題。
而且對象還是個男的。
忙碌了一天一夜的柳大人覺得自己需要靜靜。
他說完,便背著手走到一旁,目光落在廊下那盆蘭草上,像是忽然對這盆養了好幾年的花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柳夫人看著耳朵紅得像要滴血的柳清辭,心裡那股不安越來越濃。
「清辭,」她轉向兒子,聲音放柔了些,「你爹說不清楚,你來說,到底出了什麼事?」
那樣的話說一次,就已經用了莫大的勇氣,現在又被母親問及,柳清辭就不知從何開口了。
「你這孩子,有話就直說呀!」柳夫人急得不行,催促著。
柳清辭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著母親。
「娘,我知道你最近在給我相看人家……您不用費心了。」
柳夫人愣了一下,她這些日子確實在托人打聽。
一是她覺得孩子也到年紀了,婚姻之事可以開始張羅起來;二則,是因為她心裡隱隱擔憂著一件事……
尤其今日聽聞睿王逼宮造反的事,她更加憂心了。
「怎麼突然提起這事?」柳夫人試探著問,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些。
柳清辭攥緊了指尖,不敢看母親的眼睛,他說:「我有喜歡的人了。」
柳夫人眼底已經漾開了藏不住的喜色。
「是哪家的姑娘?」她一把拉過柳清辭的手,聲音都高了幾分,恨不得立刻就去把那姑娘家的情況打聽清楚,「你快告訴娘,娘托人去說媒!你如今也是從三品的官了,配哪家姑娘都配得起,只要人品好,家境差些也無妨,娘不挑那些……」
「娘。」柳清辭打斷了她。
柳夫人的話戛然而止,心裡那團歡喜停了一下,忽然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果然,她下一秒就聽到兒子說道:「……不是姑娘。」
柳夫人的笑意凝在嘴角。
柳清辭像是生怕她理解錯似的,又清晰地坦誠道:「他是個男子。」
這下,柳夫人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腦子裡一片空白。
柳清辭戚戚然地喚道:「娘,您沒事吧?是不是生氣了?」
「沒……娘沒生氣……」柳夫人聲音恍惚,下意識地回答。
她這個兒子從小乖巧懂事,幾乎從沒給過她生氣的機會。
就算在這種情況下,她也不知道該怎麼生起氣來。
柳夫人看著柳清辭那小心翼翼地模樣,心裡一軟。
但她也了解自己兒子,他能跟父母坦白說這些話,那定然是十分認真了。
柳夫人又心驚膽顫地開口,
「是……是睿王殿下嗎?」
她一直以來憂心的事,就是怕清辭和睿王有什麼……
但兒子不說,她又不好問。
現如今聽到柳清辭坦白說喜歡男子,她幾乎很斷定地就猜到了是從小就和兒子交好的睿王。
「……啊?」柳清辭面露錯愕。
他似乎完全沒想到母親會這麼問,連忙否認:「不,不是他。」
「不是他?」柳夫人表情再次陷入空白,她茫然道,「那還能是誰?」
「豫王,蕭儼。」柳清辭說。
柳夫人恍恍惚惚的:「哦……是豫王啊。」
就是那個打了自己兒子三十鞭,精盡人亡死在榻上,然後莫名其妙死而復生的豫王啊……
這種事情一旦坦白,那要詢問的話就太多了。
更別說他們一時半會根本反應不過來,也就沒再問。
只好讓勞累的柳清辭先回房休息。
前廳里只留下心情複雜的柳氏夫婦,相對無言。
在柳文淵嘆了不知道多少次氣後,柳夫人終於忍不住了。
她把手裡的帕子絞了又絞,那帕子已經被她揉得皺巴巴的,邊角都起了毛。
「老爺,我聽聞……睿王造反,已經被關入大牢了?」
柳文淵回答:「正是。」
「如此重罪……」柳夫人擰著眉,壓低聲音道,「可是要……要判死罪?」
柳文淵沉默了一會兒,「謀反是十惡不赦的大罪,按照律法,主犯當凌遲處死,家產抄沒,九族連坐,就算陛下顧念親情,只怕也難逃一死。」
柳夫人的臉色白了一白。
她突然有些慶幸清辭喜歡的人不是睿王。
雖然柳清辭從小沒喜歡過什麼人,但她這個做娘的,十分了解兒子的性子。
一旦真的動了心,就是把整顆心都交出去了,收不回來的。
那個人要是出了什麼事,她的清辭,怕是要跟著丟了半條命。
柳夫人心有餘悸,還不忘打聽:「豫王……豫王還好吧?他如今怎麼樣?」
柳文淵若有所思:「豫王……他看上去和以前似乎不太一樣,但如今身體健朗……」
「唉……那也算是個好事……」柳夫人憋了半天,又說出一句,「至少是個活人……」
夫婦倆關於兒子的情感問題,也沒討論出個什麼來。
只好暫且擱下,決定以後再細問。
哪知接近傍晚時分,府門外就有人來稟報。
說是豫王殿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