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從他身後灌入,將他身上的大衣吹得獵獵作響。
他那原本如青松般筆直的脊樑。
在這一刻,仿佛被整座大山的重量壓得微微彎曲。
可他終究是軍人。
周霆宴深吸了一口冷氣,緩緩地抬起了他的右手。
五指併攏,指尖微接帽檐。
這是一個最標準,最莊嚴,卻也最悲愴的軍禮。
周霆宴的手在劇烈地顫抖,可他的眼神卻在這一刻變得無比專注。
他看著他的兵,看著他的兄弟們……
「全隊……集合……」他在心底默默地喊著。
啪嗒。
兩行滾燙的熱淚,終於從他深邃的眼眶裡奪眶而出。
順著他滿是青齜和胡茬的臉頰砸落在冰冷的泥土地上。
一瞬間,周霆宴全身的力量仿佛在這一瞬間被抽空。
撲通!
一聲沉悶的巨響。
周霆宴的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倒在王磊的那件作訓服前。
跪倒在這一排排冰冷的擔架面前。
他的雙手死死地摳進堅硬的泥土裡,鮮血淋漓。
「啊……」
猛然間,周霆宴仰起頭,一腔積壓在胸膛里的痛楚,自責,悔恨與絕望。
化作了一聲如同曠野孤狼般的哀嚎,破喉而出。
「老譚……建國……磊子啊……」
周霆宴整個人向前趴倒,將臉狠狠地埋進王磊的那件作訓服里。
他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著,發出一陣陣如野獸瀕死前的絕望抽泣。
為什麼死的人不是我?
為什麼要把我一個人留下來?
……
作為天狼獵影隊的總隊長,他帶著最鋒利的刀越過邊境線。
去執行那場九死一生的突襲。
可到頭來,戰友們用血肉之軀在絞肉機般的火網裡為他撕開了一條生路。
把活下去的希望留給了他,自己卻變成了這一具具蓋著白布的冰冷軀殼,甚至連個全屍都沒能留下。
這種身為倖存者的巨大罪惡感,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生生地灼燒著他的心。
金晚笙蹲下身來,看著周霆宴此時像個無助的孩子一樣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聽著他喉嚨里發出近乎嘔血般的哀鳴,她的心也跟著碎成了無數片。
她太懂他的驕傲,也太懂他的痛苦。
周霆宴的天塌了。
金晚笙伸出雙手,溫柔而堅定地環抱住他劇烈顫抖的肩膀。
「周霆宴霆宴……哭出來吧,哭出來就好了……」
金晚笙哽咽著,將臉貼在他冰涼的頸窩裡,「我在呢,無論發生什麼,我都陪著你。」
就在這時,大帳篷的棉門帘猛地被人從外面一把扯開。
幾道急促而凌亂的腳步聲裹挾著外面的嚴寒,帶著慌亂與焦灼,衝破了風雪。
「阿宴!」
一聲帶著哭腔和沙啞的狂吼在門頭炸響。
是陸戈。
聽聞周霆宴醒來並衝出病房的消息,陸戈和蔣玉幾乎是不顧一切地往這邊趕。
陸戈衝進帳篷,看清跪在地上,將臉埋在王磊衣服里絕望抽泣的周霆宴時。
眼眶瞬間紅得要滴出血來。
在陸戈身後,龍艷艷正死死扶著臉色蒼白如紙的蔣玉。
李青,肖明,汪靜,天狼獵影隊僅存的幾名戰友,都來到了這裡。
龍艷艷淚眼朦朧,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隊長……」
龍艷艷哭著喊道。
陸戈撲通一聲也跪倒在周霆宴的旁邊。
周霆宴死死抓住了陸戈的衣領。
「陸戈……陸戈你告訴我……」
「這不是真的對不對?老譚他是在跟我開玩笑對不對?怎麼可能……還有建國……磊子……」
「阿宴!你清醒一點!」
陸戈一把揪住周霆宴的肩膀,一邊流淚一邊衝著他大吼。
試圖用這種方式將他從崩潰的邊緣拉回來,「老譚沒了!建國沒了!天狼獵影隊,1隊和4隊就剩十來個兄弟了。」
「陸戈,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向他們的家人交待。」
陸戈從來沒有看到過周霆宴這副絕望的模樣。
他雙手死死捧住周霆宴的臉,逼迫周霆宴看著自己的眼睛。
「周霆宴,是我,要不是你為了救我,你……」
汪靜趴在王磊遺留的衣服上,早已經泣不成聲。
金晚笙在一旁,看著這幾個在生死邊緣走了一遭的男人圍跪在一起,哭成一團。
再一次潸然淚下。
她死死地咬著嘴唇,在這一瞬間,她下了一個決心。
因為傷勢過重以及情緒的大慟。
周霆宴在當天傍晚再次陷入了高燒與昏迷。
沒有辦法,金晚笙只好趁夜深人靜的時候,把他帶回了空間,放到了神級醫療倉裡面。
金晚笙守在他的身旁。
但即使在醫療倉裡面,接受修復和滋養。
周霆宴的眉頭始終緊緊地蹙在一起。
「老譚!臥倒……」
「重機槍!壓制住右翼的重機槍!」
「磊子!回來!不要去……!」
冷汗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從他的額頭,脖頸處滾落。
不過短短半個小時,他整個人就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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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遍又一遍地用毛巾為他擦拭著身上的冷汗,替他換上乾淨的衣服。
還好有空間裡的醫療倉為他修復。
如果在外面那間簡陋寒冷的野戰醫院裡,周霆宴這副殘破的軀體根本撐不過三天。
她的金針只能護住他的心脈,留住他的生機。
無法緩解他身體的巨大疼痛。
白日裡,莫團長,秦瑞,宋湛人會來探望他。
金晚笙沒有辦法,只好把他從醫療倉里移出來。
門外,呼呼刮著風雪。
劉媽從為她端來了一碗羊肉湯。
金晚笙咕咚咕咚喝下,頓時覺得身體暖和了起來。
「笙笙,你睡一會兒,我幫你照看著,肖醫生他們就在隔壁呢。」
劉媽看著眼眸疲憊的金晚笙,心疼地勸道。
「沒事,艷萩姨,我還挺得住。」
兩人說話間,厚重的棉門帘被掀開。
莫團長,秦瑞和宋湛三人大步走了進來。
莫團長盯著周霆宴那張消瘦凹陷的臉頰。
嘴唇劇烈地顫抖了幾下。
他緩緩摘下頭上的軍帽, 眼眶瞬間憋得通紅。
他轉過頭,對金晚笙說道:
「金醫生,我老莫打了半輩子仗,這大半生走南闖北。
自認也見過不少硬骨頭,生平從來沒有佩服過任何一個人。
但今天,你,和你們家周隊長。
是我老莫打心眼兒里,五體投地佩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