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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6章 回到西北

2026-08-22 11:21:58 作者: 山月桃花水

  「是!」

  金晚笙、陸戈、蔣玉、李青、汪靜、龍艷艷、肖明幾人齊聲應道。

  那聲音被風雪卷著,掠過鐵鐵克拉邊防連低矮的營房,掠過被凍得發白的旗杆,也掠過那些站在雪地里久久不肯轉身的戰士,最後散在蒼茫群山之間。

  沒有人再多說一句話。

  這一仗,能活著回來的人都是撿回來的。

  帶隊軍官抬起凍得發紅的手,狠狠往下一揮。

  「登車!」

  官兵們開始有序登車。

  後車廂里,龍艷艷和汪靜跪在冰冷的鐵皮車板上,一層一層鋪開棉被。

  那些棉被是邊防連能拿出來的最暖活的了。

  「再往這邊墊一點。」

  汪靜啞著嗓子說,「蔣玉腰上還有傷,別讓車板硌著他。」

  龍艷艷沒吭聲,只用力點頭,眼睛紅得厲害。

  蔣玉被人攙扶著上車時,臉色比雪還白,額頭上全是細密的冷汗。他咬著牙不肯喊疼,甚至還想自己挪過去。

  李青一把按住她的肩膀,低聲罵道:「你逞什麼能?骨頭沒長好,真想讓金姐再給你拆一回?」

  蔣玉扯了扯嘴角,想笑,沒笑出來。

  「我沒事。」

  「沒事個屁。」

  李青眼眶一下子紅了,別過臉,「這一路你老實躺著,別亂動。」

  蔣玉看著他,唇動了動,最終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金晚笙站在車邊,看著他們把蔣玉安置好,又看向不遠處的周霆宴。

  周霆宴穿著厚重的軍大衣,肩背依舊挺直。

  

  可那種挺直不再像從前那樣鋒利沉穩。

  更像是一根被雪壓到極限卻硬撐著不肯折斷的枯枝。

  他的臉瘦得脫了形,下頜線冷硬,胡茬青黑,唇色乾裂。

  那雙曾經像刀一樣銳利的眼睛。

  此刻卻沉沉望著遠處的雪山,裡面空得沒有一絲光。

  金晚笙心裡像被針扎了一下。

  她走過去,輕輕握住他的手。

  周霆宴的手很冷,冷得不像活人的手,指骨僵硬,掌心卻濕了一片,全是冷汗。

  「阿宴宴。」

  她壓低聲音,「我們該上車了。」

  周霆宴緩緩低下頭,看了看她,又像過了很久才認出她是誰。

  他喉結滾了滾,聲音沙啞得厲害。

  「笙笙。」

  只兩個字,金晚笙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忍住了。

  她不能哭。

  這一路上,有太多人已經哭不出來了。

  周霆宴可以倒,蔣玉可以倒,李青他們也可以倒,可她不能。

  她得撐著,哪怕心裡早就碎成了渣,也得用雙手一片片捧起。

  捧著周霆宴,捧著這些活下來的人,捧著那些再也回不來的英魂。

  「我在。」

  她把他的手攥得更緊,「我陪著你,咱們一起回家。」

  回家。

  這兩個字像一根細針,扎進周霆宴麻木的心口。

  他眼底輕輕顫了一下,卻什麼也沒說。

  只跟著金晚笙坐進了第一輛軍卡的副駕駛室。

  隨著帶隊軍官一聲嘹亮的口令,排頭那輛解放牌軍卡發出沉悶的轟鳴。

  車頭顫了顫,排氣管噴出一團濃濃的白煙。

  車輪碾過凍硬的雪地,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後面的幾輛卡車緊隨其後,黑色車身裹著白雪,車頭掛著白花,像一條沉默的長龍,在茫茫雪原上壓出兩道深深的車轍。

  鐵鐵克拉邊防連所有留守戰士都站在道路兩旁。

  他們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抬手去掃落在帽檐和肩膀上的雪。

  那些年輕的、黝黑的、被風雪磨得粗糙的臉上,寫滿了說不出的沉痛。


  車隊經過時,所有戰士同時轉頭。

  唰的一聲。

  整齊,沉默,悲壯。

  他們齊刷刷行注目禮,目送著車隊離開。

  直到最後一輛車也消失在雪幕盡頭,他們依舊沒有放下手。

  副駕駛室里,周霆宴靠在椅背上,目光死死盯著倒車鏡。

  倒車鏡里,鐵鐵克拉的雪山越來越遠。

  那座山曾經像鋼鐵一樣橫在國境線上,冷峻,巍峨,仿佛永遠不會倒下。

  可此刻,它卻在鏡子裡一點點縮小,最後化作一個模糊的黑點,被漫天風雪吞沒。

  周霆宴的指節一點點收緊。

  他知道,這一眼之後,有些人再也回不去了。

  他們都回來了。

  可他們也都回不來了。

  金晚笙感覺到身邊男人的呼吸越來越沉,便伸出手,輕輕蓋在他的手背上。

  「阿宴,別攥這麼緊。」

  她低聲說,「手上傷口又該裂了。」

  周霆宴像沒聽見。

  她索性一點一點掰開他的手指。

  把自己的手放進去,與他十指相扣。

  「疼不疼?」

  周霆宴過了好一會兒,才啞聲道:「不疼。」

  金晚笙鼻尖一酸。

  他總說不疼。

  子彈穿過去,他說不疼。

  高燒燒得人都糊塗了,他說不疼。

  夜裡從噩夢裡驚醒,滿身冷汗,渾身發抖,他還是說不疼。

  可金晚笙知道,他不是不疼。

  他只是疼得太久,疼得太深,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說出來。

  從疆省邊境返回大西北軍區,要跨越數千公里的戈壁、雪山和荒原。

  為了照顧傷員,車隊開得很慢。

  白天,窗外是望不到頭的荒涼。

  風卷著雪粒子刮過車窗,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遠處的山脈像一排沉默的巨獸,伏在天地盡頭。

  偶爾路過幾個被雪掩住半截的土坯房,也看不見人影,只有煙囪里升起一縷細細的炊煙,孤零零地往灰白天空里飄。

  夜裡更冷。

  車廂外的鐵皮凍得發脆,手一碰上去就像被刀割。

  宿營地的爐火燒得再旺,也只能烘熱人前胸,後背依舊發寒。

  一路上,周霆宴幾乎沒有說過一句完整的話。

  他總是看著窗外。

  那眼神空洞得像一口被戰火燒乾的枯井,裡面沒有水,沒有光,只有一層厚厚的灰。

  金晚笙坐在他旁邊,餓了便把乾糧掰成小塊遞到他嘴邊。

  渴了便把搪瓷缸里的熱水吹涼一點再給他。

  可他常常吃著吃著就停住,像忽然忘了自己在做什麼。

  有一次,她把半塊窩頭遞過去。

  「阿宴,吃一點,不吃東西身子撐不住。」

  周霆宴接在手裡,看了很久,忽然問:「建國吃了嗎?」

  金晚笙心口猛地一疼。

  車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駕駛員握著方向盤的手僵了一下,沒有回頭。

  金晚笙用力把眼淚逼回去,輕聲道:「阿宴,你先吃。

  你吃了,才有力氣把他們送回家。」

  周霆宴怔怔看著手裡的窩頭。

  過了很久,他才機械地咬了一口。

  那一口像嚼在沙子上,他咽了幾次才咽下去。

  長途顛簸讓他的症狀越來越重。

  汽車壓過坑窪時,車身猛地一震,他會整個人劇烈一顫。

  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而驚恐,仿佛下一秒就要拔槍。

  發動機因為過熱發出啪啪爆音,他的瞳孔會驟然放大,額頭冷汗刷地冒出來,手指下意識摸向腰間。


  那裡早已經沒有槍。

  可他的身體還記得。

  他的骨頭記得,血記得,耳朵記得,那些爆炸聲,槍聲、戰友臨死前的喊聲,全都刻在他的身體裡。

  一點火星就能把他整個人重新扔回那片血色雪原。

  金晚笙第一次見他這樣時,心疼得幾乎喘不過氣。

  她抓住他的手,柔聲一遍遍喊他。

  「阿宴,是車聲,不是槍聲。」

  「你看看我,我在這兒。」

  「我們在路上,我們要回軍區了,沒有敵人了。」

  有時他能聽進去,有時聽不進去。

  聽不進去的時候,他便死死盯著某個方向,脖頸上青筋暴起,唇齒間擠出破碎的詞。

  「左翼……隱蔽……」

  「別動……趴下……」

  「醫療兵!醫療兵!」

  每一句都像從血里撈出來。

  金晚笙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抱住他,一遍遍用自己的體溫去暖他,用聲音把他從那些死人堆里一點點拉回來。

  她心裡也怕。

  怕他再也回不來。

  怕他的身體明明坐在她身邊,魂卻永遠留在了鐵鐵克拉。

  可她不能讓他看出來。

  於是她總是笑著跟他說話,哪怕聲音哽咽,也努力放輕。

  「阿宴,我離開京市時,團團圓圓對我笑了。」

  「他們在等著你回家呢。」

  周霆宴有時會看她一眼,眼底有一點微弱的波動。

  金晚笙便抓住那一點波動,繼續說下去。

  「還有你答應過我的,等回去以後,要給我打一個妝盒。

  你說你手藝好,肯定比供銷社賣的還結實。」

  「你不能賴帳。」

  周霆宴沉默許久,才低聲道:「我手抖。」

  金晚笙鼻尖發酸,卻笑著說:「手抖也沒事,我給你扶著木板。你敲歪了,我就笑話你。」

  周霆宴的唇角似乎動了一下。

  很輕,很淡,幾乎看不出來。

  可金晚笙看見了。

  她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眼睛一下子亮了。

  阿宴還在。

  他沒有完全被那場仗吞掉。

  那一夜,車隊在戈壁灘上的一家宿營地休整。

  宿營地很簡陋,幾排土坯房被風颳得牆皮斑駁,窗戶糊著厚厚一層塑料布,夜風一吹,嘩啦啦地響。

  屋裡生著爐子,煤煙味混著潮濕棉被的味道。

  金晚笙和周霆宴躺在最靠牆的一張床上。

  說是床,其實不過是幾塊木板搭起來。

  上頭鋪著軍綠色褥子。

  褥子很硬,翻身時能聽見木板吱呀作響。

  半夜裡,寂靜的營房區突然傳來幾聲狼的嚎叫

  「有埋伏!」

  原本躺在床上的周霆宴幾乎是瞬間從床上彈了起來。

  他沒有睜開眼睛,完全憑藉著本能,一把將身側的金晚笙攔腰抱住。

  整個人順勢往床下一滾,將金晚笙死死地護在自己的身軀之下。

  「阿宴,是我。」

  金晚笙被他死死壓在身下。

  只覺得壓在身上的男人身體硬得像一塊鐵,每一塊肌肉都在劇烈地顫抖。

  他的呼吸粗重得像是一頭拉風箱的野獸。

  嘴裡不斷地重複著模糊不清的戰術口令。

  「……快走……有重機槍……走啊……」

  金晚笙顧不得自己被撞疼的手肘。、

  伸出雙手死死抱住周霆宴的頭,將自己的額頭貼在他的額頭上,

  「阿宴,看著我!我是笙笙!沒有埋伏,沒有敵人!

  我們到家了,我們已經在華國了!……你看看我,周霆宴!看看你的乖寶!!」


  「乖寶……」

  聽到這個親暱稱呼,周霆宴空洞,瘋狂的眼神有了一絲清明。

  他看著金晚笙心疼的臉。

  反手抱住她,嗚咽道,「笙笙……我又看見他們了……」

  周霆宴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軟軟地趴在金晚笙的頸窩裡。

  「建國就站在我對面,他的胸口全是血,他問我為什麼不救他……

  磊子在哭,他跟老子要他的鋼筆……

  笙笙,我合上眼全都是他們……

  我快瘋了……我真的快瘋了……」

  金晚笙的心疼得揪成了一團。

  她抱著他,一下又一下地撫摸著他僵硬的後背。

  「我知道,我都知道……阿宴,這不是你的錯,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建國他們不會怪你的,他們要是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在天上也不會安心的。

  你還有我,還有李青,還有陸戈他們,我們都陪著你。」

  那一夜,周霆宴把臉埋在金晚笙的懷裡,泣不成聲。

  金晚笙整夜未眠。

  她知道,身體的傷可以靠藥物和手術治癒,可靈魂的傷,需要時間,她會慢慢陪著他治療心理的創傷。

  經過整整半個月的艱難跋涉。

  車隊終於在十二月中旬的一個清晨,駛入了大西北軍區的大門。

  那一天,大西北軍區同樣掛滿了黑白相間的輓聯。

  軍區大門外,數萬名官兵自發地排成了長隊,一眼望不到頭。

  沒有口令,沒有喧譁,只有軍靴踩在沙地上的整齊沙沙聲。

  當排頭掛著白花的軍卡緩緩駛入大門的一剎那,葉參謀長喊了一句:

  「敬禮!迎英烈回家!」

  唰!

  唰!

  伴隨著一聲悲烈而渾厚的口令,軍區寬闊的黃土大操場上,數萬名身著褪色國防綠棉軍裝的官兵同時舉起右手。

  整齊劃一的動作,帶起一陣凜冽的風聲。

  所有的目光,都越過漫天飛舞的黃沙,越過那迎風獵獵作響的黑白輓聯。

  向著這支殘破不卻立下了不世之功的天狼獵影隊,行了最崇高的軍禮。

  披掛著白花和黑紗的解放牌軍用卡車,像是一座座移動的墓碑,以很慢很慢的速度。

  碾壓著粗糙的沙石地面,緩緩駛入軍區大門。

  車速極慢,引擎發出沉悶的低吼,仿佛在壓抑著無盡的嗚咽。

  周霆宴蒼白乾裂的嘴唇緊緊抿著。

  他透過車窗,看著外面那些熟悉的紅磚營房。

  看著那一排排站得筆直、眼眶通紅的戰友面孔。

  大西北的太陽很大,照在蒼茫的大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但陽光卻驅不散空氣中透骨的嚴寒,也暖不熱這滿車的悲涼。

  他轉過頭,看向坐在身邊的金晚笙。

  金晚笙正溫柔地看著他。

  在厚重的軍大衣遮擋下,兩人的手緊緊地扣在一起,沒有半分鬆開。

  「阿宴宴……」

  金晚笙輕聲喚他,「到家了。咱們帶著兄弟們,到家了。」

  周霆宴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深邃的眼眸里,翻湧著讓人不敢直視的痛楚與恐懼。

  家?是啊,我周霆宴全須全尾地回來了,可建國,譚平,王磊他們呢?

  我把他們從大西北帶走,如今卻只帶回了冰冷的遺體,我拿什麼臉去面對他們的爹娘,面對他們的妻兒!

  車隊在軍區大廣場的正中央,穩穩地停了下來。

  金晚笙推開車門,轉身小心翼翼地扶著靠一口氣撐著的周霆宴,慢慢走下了車。

  家屬大院的嫂子們早就得了消息,全都出來了。

  在眾多的嫂子中間,金晚笙一眼就看到了朱玉秀。

  她的頭上還包著白花頭巾,雙手抱著一歲多的兒子。

  她死死地盯著掛著白花的靈車,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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