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肢……
這兩個字像一把鈍刀,狠狠刮過階梯教室里所有人的耳膜。
窗外的萩風從半開的窗縫裡鑽進來,吹得黑板旁那張紅紙標語簌簌作響。
唐越躺在由兩張課桌臨時拼成的簡易手術台上,花白的頭髮被汗水浸濕,緊貼在額角。
他的左手虎口被磚石砸得皮肉翻卷,血肉里混著磚灰和泥沙。
右腿更嚴重,脛骨被砸得變形,褲管早已被剪開,碎裂的骨頭幾乎要頂破皮肉。
血順著桌沿一滴一滴往下落,滴在水泥地上,洇開暗紅的一團。
對於一個正在接受勞動改造的老人來說,失去手腳,那等同於失去繼續勞作的能力。
失去勞作能力,就失去改造價值。
在這個年月里,沒有價值的人,往往連活著都成了一種錯誤。
所以,截肢這兩個字落下來的那一瞬,每個人的臉色都變了。
工宣隊的隊長聞言,眉頭狠狠皺了起來。
他臉上的兇橫僵了一瞬,很快又被那種慣常的官腔遮掩過去。
他先是看了一眼躺在桌上的唐越,又飛快看向薛懷瑾,像是怕被什麼髒東西沾上似的,腳步不自覺往後退了半寸。
「薛同志。」
他咳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幾分心虛,卻硬要裝出公事公辦的架勢。
「他的情況,您是知道的。」
薛懷瑾沉著臉,沒有說話。
工宣隊長被他那雙眼睛看得脊背發緊,只能硬著頭皮繼續道:「他是什麼身份?他正在接受審查和改造,是上面重點盯著的人!
這種人,不是說送醫院就能送醫院的。」
他說著,聲音又拔高了些,像是聲音大了,道理就能站得住。
「若是走正規大醫院的流程,需要我們工宣隊寫情況說明,再報革委會審批,還要層層開介紹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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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也知道,現在辦什麼事都得按政策來,章子不能亂蓋,人更不能亂送。」
他攤了攤手,眼神閃爍地避開唐越痛苦的臉。
「等那套手續批下來,他還有沒有命,那就不好說了。
可要是不走手續,出了問題,誰擔得起?」
站在他身後的兩個年輕隊員也跟著附和。
「是啊,薛同志,我們也不是不救人。」
「我們送到醫學院來,就是相信您的技術嘛。」
工宣隊長像是終於找到了更冠冕堂皇的說法,立刻接上:「您是醫學泰斗,教書育人這麼多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您就在這兒給他治!
您無論如何得保住他的命。」
他說到這裡,話鋒忽然一轉。
「否則,人員傷亡的責任,我們可擔不起。」
這話說得漂亮,實則字字都是推諉。
他們把唐越送來,不是為了救命。
而是為了甩鍋。
治好了,是他們工宣隊及時處置,挽救生命。
治不好,就是京大醫學院現場救治不當,是醫療事故,和他們工地沒有半點關係。
金晚笙站在人群後,冷眼看著這一切。
她沒有急著開口。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工宣隊長那張故作嚴肅的臉,看著他不斷擦汗的手。
看著那兩名年輕隊員明明心虛卻還要擺出一副我們已經盡力了的模樣。
她心裡瞬間明了。
這根本不僅是一場醫療急救。
這是一場沾染著鮮血的博弈。
而躺在桌上的唐越,就是這場荒謬博弈中,隨時可以被犧牲掉的消耗品。
他不是病人。
在這些人眼裡,他只是一個麻煩,一個燙手山芋,一個會影響他們前途的污點。
金晚笙的手指慢慢收緊。
她見過戰場上的傷員,見過沙漠邊境被炮火炸得血肉模糊的戰士,也見過在生死線前拼命掙扎的人。
可戰場上的敵人至少是明刀明槍。
眼前這些人,卻是把冷刀子刀刀往活人身上割。
「人命關天!」
薛懷瑾終於忍不住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搪瓷盤裡的鑷子和剪刀叮噹作響。
老人家雙目猩紅,一向講究體面的衣領都被他自己扯得歪了。
「等你們那些章蓋完,他屍體都涼透了!」
工宣隊長臉色一變:「薛同志,話不能這麼說,我們也是按規矩辦事。」
「規矩?」
薛懷瑾冷笑一聲,聲音嘶啞卻擲地有聲,「規矩是為了救人,還是為了看著人死?」
工宣隊長被噎住。
薛懷瑾不再看他,猛地一把扯下自己胸前的鋼筆。
筆帽都被他扯掉了,墨水在白大褂上甩出一道黑痕。
「我薛懷瑾為唐越同志擔保!一切後果我來承擔!」
他轉頭看向蘇明遠,厲聲道:「蘇明遠,立刻跟我把人抬上板車,先送他去協和!」
蘇明遠渾身一震。
他的第一反應是上前。
可是腳才邁出去半步,眼前就閃過薛教授被人押著站在台上低頭認罪的模樣,閃過那些被下放,被批鬥,被剃陰陽頭的老教授。
他臉色霎時白了。
「教授!您不能去!」
幾乎同時,明茼也尖聲喊道:「薛教授,不可啊!」
兩個人一左一右,竟死死攔住了薛懷瑾的去路。
薛懷瑾怒極:「讓開!」
蘇明遠眼眶發紅,雙手緊緊攥著薛教授的手臂,聲音都在發抖。
「教授,您不能糊塗啊!」
他是薛懷瑾最得意的學生之一,從入學起就跟著薛教授做筆記,查資料,上實驗課。
他比誰都清楚,薛教授這一身本事有多珍貴。
也比誰都知道,這個年頭一個帽子扣下來,有多可怕。
「您現在的處境本來就艱難,院裡已經有人盯著您了。
您平時上課說話稍微重一點,都有人去匯報。
今天您要是私自為一個……
為一個勞改人員擔保,還把他送去大醫院,明天工宣隊的大字報就能貼滿您的門!」
他咬了咬牙,唇角都咬出了血。
「您會被下放的!教授,您會被他們抓住把柄的!」
薛懷瑾看著他,眼底怒意翻湧。
蘇明遠聲音更啞:「您這一身醫術,不能折在這裡啊!
您要是倒了,以後誰來教我們?誰來救更多的人?」
這話不是全無道理。
也正因為不是全無道理,才格外殘忍。
明茼急忙接過話頭。
她的臉色也白,卻不是因為唐鉞,而是因為恐懼和厭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