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月晚泉回來的那一夜,衛星辰第一次失眠了。
西北的風整整颳了一夜,黃沙不斷拍打著宿舍那扇老舊的木窗,發出沙沙的輕響。
屋裡的煤爐燒得不旺,牆角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
衛星辰躺在窄小的木板床上,明明已經連續奔波數日,身體疲憊到了極點,腦子卻清醒得可怕。
他閉上眼,眼前便是月晚泉幽藍的水。
是漫天低垂得仿佛伸手便能夠摘下來的星辰。
「衛星辰。」
「大西北的月亮,是不是比別處都要亮得多?」
她大概只是隨口一問。
衛星辰記了一整夜。
凌晨三點,他終於忍無可忍地翻身坐起,抬手按住眉心。
第一次對自己產生了一種近乎荒唐的無力感。
他二十多年的人生向來清醒而自律,京城裡想與衛家結親的人不知有多少。
也不是沒有漂亮姑娘主動向他示好,可他從來沒有過任何多餘的心思。
那些人站在他面前,與一份普通文件,一組實驗數據似乎沒有太大的區別。
他禮貌,疏離,從不讓人難堪,也從不給任何人希望。
可金晚笙不一樣。
衛星辰不知道她究竟哪裡不一樣。
或許是第一次見面時,她抱著那隻沙狐站在風沙里,明明生得嬌艷得不像這片荒涼土地上的人。
偏偏看他的眼神乾淨得沒有半點驚艷。
也或許是三天三夜的顛簸,她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竟然從頭到尾沒有喊過一聲苦。
又或許是她推開特護病房的門時,所有人都質疑她,她卻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衛星辰最後只能承認一個最不符合自己性格的答案。
沒有原因。
他只是動心了。
這個認知讓他整整沉默了半個小時。
最後,他重新躺下,用手臂遮住眼睛,在黑暗裡低低罵了一聲:「衛星辰,你真是瘋了。」
可瘋歸瘋。
第二天早上七點,當他走出宿舍,第一眼看見的仍舊是金晚笙。
她正蹲在院子裡餵那隻小沙狐。
小傢伙大概在她懷裡養出了脾氣,四條小短腿踩在她膝蓋上。
兩隻爪子扒著她手裡的半塊雞蛋,急得吱吱叫。
金晚笙一邊躲,一邊笑著訓它:「小金子,你講不講道理?昨天才吃了肉,今天還有雞蛋,整個星海都找不出第二隻比你伙食好的狐狸。」
小金子當然聽不懂。
它只知道搶。
最後一口雞蛋被它叼走,金晚笙氣得伸手戳了一下它腦門。
「白眼狼。」
「早知道不帶你來了。」
衛星辰站在不遠處,沒有立即過去。
清晨的陽光落在她臉上。
她不像月晚泉邊那個美得不真實的姑娘了。
此刻的她蹲在土坯房前,懷裡抱著一隻沙狐。
因為半個雞蛋跟它生氣,鼻尖被冷風吹得微紅,鮮活得像這片荒涼戈壁上突然長出來的一朵花。
衛星辰忽然覺得。
這樣也很好看。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便有些無奈地垂下眼。
完了。
現在大概看她做什麼都覺得好。
「衛星辰?」
金晚笙已經發現他了。
她抱著小金子站起來:「你在那裡站著幹什麼?」
「剛出來。」
「你看我多久了?」
衛星辰神色不變:「剛出來。」
金晚笙眯起眼睛:「真的?」
「真的。」
她盯了他兩秒,突然低頭問懷裡的小狐狸:「小金子,你信嗎?」
衛星辰:「……」
小金子沖他叫了一聲。
金晚笙立刻一本正經地點頭:「它說不信。」
衛星辰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
「金同志。」
「嗯?」
「你平時就是這麼欺負老實人的?」
金晚笙睜大眼睛:「你?」
她上下打量他。
「老實人?」
衛星辰推了推金絲眼鏡:「不像?」
「不像。」
「哪裡不像?」
「不知道。」她抱著狐狸從他身邊經過,唇角壓著笑,「反正不像。」
衛星辰站在原地。
等她走出去幾步,他才轉身跟上。
嘴角卻一直沒有壓下來。
衛老的身體還需要繼續調養,基地里的條件不好,尤其吃食簡單,早晨大多是窩窩頭,稀粥和鹹菜,偶爾能有一個雞蛋已經算得上難得。
第三天早晨,金晚笙發現自己的搪瓷缸旁邊多了一個雞蛋。
她拿起來看了一會兒。
「蘇棠姐。」
蘇棠正在喝粥:「怎麼了?」
「你給我的?」
「什麼?」
金晚笙舉起雞蛋。
蘇棠搖頭:「不是。」
金晚笙又問旁邊的小護士。
還是搖頭。
她正疑惑,衛星辰端著飯盒從門口進來。
金晚笙看了他一眼。
又看看雞蛋。
衛星辰腳步沒有停,十分自然地在另一張桌子旁坐下。
「看我做什麼?」
「你放的?」
「什麼?」
「雞蛋。」
衛星辰拿起窩窩頭:「基地雞下的。」
金晚笙差點被他氣笑。
「我當然知道是雞下的。」
「知道還問?」
「衛星辰。」
「嗯。」
「是不是你?」
衛星辰終於抬眼。
「你救了我外公,他讓我照顧好你。」
原來如此。
金晚笙點點頭,沒有再多想。
「替我謝謝衛老。」
衛星辰垂下眼。
「好。」
其實衛老根本沒有交代。
那個雞蛋是他自己的。
可這種話說出來,好像就變了味道。
衛星辰不喜歡那種失控的感覺。
所以借外公的名字最好。
後來他才發現,喜歡一個人以後,人真的會變得不像自己。
他會經過食堂的時候下意識問一句今天有沒有雞蛋。
會在夜裡風大的時候想她住的那間房窗戶關沒關嚴。
會發現她喜歡吃甜一些的東西以後,從京城寄來的包裹里留下幾塊原本準備送給外公的水果糖。
可每一次,他都能找到理由。
雞蛋是外公交代的。
窗戶是基地安全問題。
水果糖是沒人吃,放壞了浪費。
他騙得過金晚笙。
卻騙不過自己。
有一次,金晚笙剝開一顆水果糖,忽然遞到他嘴邊。
「給。」
衛星辰愣住。
糖紙在她指間發出輕輕的脆響。
那顆橘子味的硬糖距離他的唇不過幾寸。
「你不是不吃?」
「我有好幾顆。」
「你吃吧。」
「衛星辰。」
「嗯?」
「張嘴。」
他竟然真的張了嘴。
金晚笙直接把糖塞進去。
指尖沒有碰到他的唇。
可衛星辰整個人還是僵了一瞬。
橘子糖很甜。
甜得有些發膩。
金晚笙已經若無其事地重新低下頭逗小金子。
衛星辰卻含著那顆糖,許久沒有說話。
「甜嗎?」
她突然問。
衛星辰看著她。
「甜。」
「那你剛才還不要。」
他低低笑了一聲。
「現在知道了。」
「知道什麼?」
「挺甜。」
金晚笙沒有聽出其他意思。
衛星辰卻突然轉過了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