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同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出來,仿佛已經沉浸在自己編織的英雄敘事裡。
在他的故事裡,秦戈是窮凶極惡的反派,許星沉是無辜受困的王子。
而他鄧同,就是手持正義之劍的使者。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將不可一世的秦戈繩之以法、贏得美人歸的輝煌畫面。
許星沉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鄧同學,這是我和他之間的事。」
鄧同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後面的話硬生生堵在喉嚨里。
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難以置信地看著許星沉。
他還在試圖拯救執迷不悟的許星沉 。
「你是不是被他逼的?是不是他威脅你了?你別怕!我真的可以幫你的!那種控制狂,絕對不能縱容……」
「需要我再重複一遍?」
許星沉打斷他,終於抬眼,直視鄧同。
那雙總是顯得溫順平和的眼睛裡,此刻沒有任何溫度,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
「這是我和秦戈之間的事。我願意。」
「願……意?」
鄧同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瞳孔驟縮,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是呆呆地看著許星沉,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眼前這個人。
怎麼會?
怎麼會有人心甘情願和那種變態待在一起?
他的世界觀在這一刻遭受了劇烈的衝擊。
他身邊的朋友見狀,慌忙再次拽住他,幾乎是半拖半拽地把人拉開。
一邊沖許星沉尷尬又帶著點懼意地笑了笑:「對、對不起啊,鄧同他……他腦子不大清醒,你別往心裡去……」
許星沉無所謂地頷首,甚至回了一個極淡的微笑,然後繞過他們,繼續往前走。
身後,鄧同掙扎的聲音和低語漸漸遠去。
他才是罪魁禍首。
這個認知像冰冷的蛇,纏繞上心臟。
秦戈所有的偏執、瘋狂、不容旁人窺探的獨占欲,根源都在他這裡。
現在這局面,是他親手推開的門,也只能由他去修正。
他沒有回宿舍的方向,而是攔了輛計程車,報了個網吧的名字。
在煙霧繚繞、鍵盤敲擊聲此起彼伏的網吧角落裡。
他熟練地操作電腦,進入幾個加密的界面。
手指在鍵盤上翻飛,確認著他需要的信息。
完成後,他運行了一段程序,抹去所有訪問痕跡,甚至給網吧的監控系統植入了幾個小時的循環錄像。
他又隨意用這台電腦瀏覽了一些科研方面的東西,搜索了一點專業知識。
做完這一切,他起身離開,仿佛從未存在過。
接著,他步行至市中心的圖書館。
出示證件,進入安靜的閱讀區。
他隨手取下一本厚重的書,找了個監控死角坐下。
他翻開書,安靜的看了一會兒。
與此同時,他包內一個不起眼的灰色圓球微微閃爍了一下。
圖書館監控室的畫面出現了瞬間的雪花,隨即恢復正常。
值班人員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只當是信號干擾,並未在意。
幾分鐘後,許星沉合上書,起身從側門離開。
側門外是一條昏暗的小巷,再出來時,他已換下了身上的襯衫長褲,穿著一件寬大的深色連帽衛衣,戴著口罩和帽子。
他身影迅速融入夜色,與之前那個溫潤清雋的學生判若兩人。
……
城市的另一端,一家會員制酒吧的VIP包廂里,光線晦暗,重金屬音樂震得空氣發顫。
秦思遠摘掉了平日裡偽裝精英的金絲眼鏡,扔在昂貴的真皮沙發上。
燈光勾勒出他此刻的面容,與在商場上那副謙恭有禮的樣子截然不同,眉眼間儘是壓抑不住的陰戾和暴虐。
他面前,一個不過十七八歲的男孩跪在地毯上,渾身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男孩裸露的皮膚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鞭痕和菸頭燙傷的焦黑印記。
單薄的襯衫被血和汗浸透,黏在身上。
他仰頭看著秦思遠,眼神里是徹底的恐懼,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落下。
秦思遠用鞭柄粗暴地抬起男孩的下巴,眯著眼審視,像是在看一件不夠滿意的貨物。
「差遠了。」
就這樣的貨色,老闆也敢送上來?
挑人這一方面,還是他兒子更有眼光,早早就盯上了許星沉,長大之後的許星沉,不負眾望。
他有點可惜。
他那個兒子處處都像他,唯獨這個性子。
還是太年輕了,沒有嘗到甜頭,男人嘛,玩玩有什麼問題?
他真是太好奇,秦戈走到他這一步,會怎麼樣。
想到許星沉那張臉,秦思遠面色有了一點變化。
秦思遠看跪著的男孩,更加的不滿意了。
他嗤笑一聲,嫌惡地將男孩像丟垃圾一樣踢開。
男孩踉蹌倒地,悶哼一聲,蜷縮起來,渾身發抖。
似乎覺得索然無味,秦思遠站起身,理了理微皺的西裝袖口,看都沒再看地上的人一眼,抬腿就往外走。
門外,私家車的冷氣驅散了酒吧的燥熱。他坐進駕駛座,猶豫了一下。
時間不早了,去城郊那家昂貴的養老院,還得幾十公里。
若是不去,留給他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那個老不死的,至今不肯改變主意,固執得令人惱火。
明明他秦思遠才是秦北的親生兒子!
銀行卡被凍結,秦戈手段比他想像的更絕。
他現在能動用的現金少得可憐。
他不明白,自己究竟比秦戈差在哪裡?
若是公司早些年交到他手裡,憑他的手腕,定能將秦氏的商業版圖擴張得更輝煌。
偏偏他被那個老東西關了十三年。
與世隔絕了十三年!
十三年!
人生能有幾個十三年?
等他再入局,一切都已塵埃落定,公司牢牢掌控在秦戈手中。
更可笑的是,雲家和秦北聯手,幾乎將他徹底排擠出核心圈子。
他現在連和秦戈正面爭鬥的資格都快沒有了。
無奈之下,他只能忍著對秦北的厭憎,繼續在這老東西面前伏低做小。
表演著早已厭倦的父慈子孝,妄圖在那最後的時刻,能讓老頭子回心轉意。
秦北選的這家養老院極其偏僻,周圍荒蕪,名義上是清靜宜養,實則也是眼不見為淨,不想整天對著他這張臉。
車子駛上通往養老院的偏僻公路,四周路燈昏暗,愈發襯得夜色濃稠。
秦思遠心情煩躁,腦子裡飛速盤算著待會兒見到秦北的說辭,要如何示弱,如何激起老頭子的憐憫或愧疚。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方向盤猛地自行向右打死,油門反而自動轟鳴,車速急劇攀升!
車輛如同脫韁的野馬,失控地沖向路邊的防護欄!
事情發生的太快,他根本來不及踩剎車。
他眼睜睜的看著自己,撞上了死路。
「不——!」
秦思遠爆發出絕望的嘶吼。
「砰——!」
巨大的撞擊聲響徹夜空。
安全氣囊彈出,巨大的衝擊力讓他瞬間暈厥。
額頭鮮血淋漓,癱在駕駛座上,生死不知。
而被撞變形的護欄之外,不遠處就是陡峭的山崖。
……
許星沉冷漠的看著這一切,等了幾分鐘,轉頭要離開。
他在腦海中思考著,整個事件,盤點著其中的漏洞。
他突然去網吧查東西是最可疑的,還好他出門時,斷了實驗室的網絡。
接下來只需要回到圖書館,將借閱的書還回去,那這一切就……
他轉頭的瞬間,腳步猛地頓住。
不遠處的路燈下,一道挺拔的身影靜靜佇立。
秦戈就那麼站著。
他穿著剪裁合體的黑色風衣,面容隱在燈影明暗交界處,看不清表情。
唯有指間一點猩紅明滅,是燃燒的菸蒂。
那目光,沉沉地落在許星沉身上,像粘稠的夜色,將他牢牢鎖在原地。
一直維持的、遊刃有餘的面具,在觸及秦戈視線的剎那,寸寸龜裂。
許星沉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連嘴唇都失了顏色,變得蒼白。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連呼吸都停滯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