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衛員小王把吉普車不是開的快,而是飛的慢。
從省人民醫院到軍區大院,原本需要二十分鐘的路程,他硬是只用十二分鐘就衝到了韓流家門口。車輪在單元門剎出一道刺耳的聲音。
小王跳下車,三步並作兩步衝上樓梯,使勁拍門。
門開了,是韓流。
「黃玲同志在嗎?」小王喘著粗氣,「姜軍長緊急命令,請黃玲同志立刻去醫院!救命!」
韓流眉頭一皺:「怎麼回事?」
「是總軍區聯勤部張金禮副部長,主動脈A型夾層,周明遠教授手傷做不了,北京那邊最快也要明天下午才能手術,轉運風險太大……」小王快速陳述,「周教授說,只有黃玲同志能做這個手術!姜軍長親自下的命令!」
韓流的心猛地一沉。
張金禮?他後來也知道是張金禮駁回黃玲特批入伍申請的。
他轉身看向屋內。黃玲已經聞聲走了出來。
「患者現在什麼情況?」黃玲一邊問,一邊已經彎腰開始穿鞋。
小王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紙條,「這是周教授讓我交給您的。」
黃玲接過紙條,迅速掃了一眼。主動脈根部直徑6.2cm,假腔壓迫真腔>50%,目前血壓190/110,硝普鈉控制中……
她眉頭微蹙,迅速穿好鞋,「走吧。」黃玲把紙條折好放進口袋,看向小王,「車上說。」
「我跟你一起去。」韓流突然開口。
黃玲回頭看他,「好。」
三人迅速下樓,鑽進吉普車。車子再次發動,依然是飛快。
車內,黃玲借著窗外迅速掠過的路燈燈光,再次打開那張紙條,仔細閱讀上面的每一個字。
「周教授說……您有九成把握?」小王從後視鏡里看了黃玲一眼,語氣裡帶著不確定的敬畏。
「看具體情況。」黃玲沒抬頭,「如果CT顯示沒有累及冠狀動脈開口太多,主動脈瓣反流在可接受範圍內,手術成功率會高一些。但如果……」
韓流聽懂了言外之意——如果情況更複雜,把握就會降低。
車子在空曠的街道上飛馳。八十年代的沈城,夜晚車輛稀少,吉普車幾乎一路暢通無阻。韓流坐在黃玲身邊,不時的看她的臉。
陌生的感覺再次升起。
黃玲面對一條人命關天的緊急求救,如此冷靜,如果她不是專業的心外科醫生,怎會有這樣沉穩的態度。
「你……」韓流開口,卻不知道該問什麼。
黃玲終於抬起頭,看他一眼,沒說話。
韓流看著黃玲閉目養神的那張臉上,依然是寧靜。
十分鐘後,吉普車一個急剎停在急診科大門口。
車門打開,黃玲跳下車。韓流緊跟其後開門走進急診科。
急診科走廊里的所有人同時轉過頭來。
當看到黃玲時,每個人的表情都帶著期待。
周明遠是如釋重負的欣慰。
趙秀蘭和張萍、張莉把期待的目光投向黃玲——她們不知道這個年輕女人是誰,但周教授和姜軍長把全部希望都押在了她身上。
戴景凱的目光在黃玲身上停留了幾秒,又掃過她身後的韓流,眼中閃過一絲深思。
姜文山大步迎上來:「黃玲同志!」
「姜軍長。」黃玲點頭,目光已經越過他看向搶救室,「患者現在怎麼樣?」
「血壓還在190左右,鎮痛藥效果在減退。」周明遠快步走過來,語速飛快,「CT片子在這兒,你看。」
他引著黃玲走到閱片燈前。燈光下,那張觸目驚心的CT片子完全展現出來——主動脈像一條扭曲的巨蟒,內膜撕裂形成的真假兩腔清晰可見,假腔已經膨脹到壓迫真腔的程度。
黃玲盯著片子看了不到三十秒。
「Debakey I型,撕裂口在主動脈根部,向上延伸至弓部,假腔巨大。主動脈根部擴張明顯,瓣膜肯定失功。需要Bentall手術加半弓置換,可能還需要冠狀動脈移植。」
周明遠眼睛瞪圓:「對!跟我的判斷完全一致!」
「手術室準備好了嗎?」黃玲問。
「第一手術間,體外循環團隊全部就位,器械護士已經準備好所有血管縫線。」周明遠說,「麻醉師正在給患者做最後準備。」
「好。」黃玲轉身,「現在推患者進手術室。」
「黃玲同志……」李醫生忍不住開口,但被周明遠一個眼神制止了。
黃玲看向姜文山:「姜軍長,我需要一個明確的授權。」
「我已經說過了,所有後果我承擔!」姜文山斬釘截鐵。
「不,我不是說這個。」黃玲搖搖頭,「我是說,在手術室里,我需要絕對的指揮權。麻醉、體外循環、器械護士,所有人都必須聽從我的指令,不能有任何遲疑。這種手術,一秒鐘的猶豫都可能致命。」
姜文山看向周明遠。
周明遠連連點頭:「應該的!主刀醫生必須有絕對權威!我跟你進去,我在旁邊協助!」
黃玲這才點頭,然後看向趙秀蘭和張萍、張莉:「家屬這邊……」
「我們同意手術!」張莉搶先開口,她的眼睛紅腫,「不管結果如何,我們都不會怪任何人!請您……盡全力救我爸爸!」
趙秀蘭已經說不出話,只能用力點頭,眼淚又滾落下來。
黃玲的目光在她們臉上停留了一秒,點了點頭:「我會的。」
沒有豪言壯語,沒有保證,但這簡單的三個字,卻莫名讓人安心。
「推進手術室!」周明遠下令。
醫護人員立刻行動起來。平床被推出搶救室,張金禮躺在上面,面色慘白,意識已經有些模糊。路過黃玲身邊時,他費力地睜開眼睛,模糊的視線里,只看到一個年輕女人的身影。
那是……誰?
他沒來得及問,就被推進了手術專用電梯。
黃玲看向周明遠:「教授,我們刷手。」
「好!」
兩人朝刷手間走去。經過韓流身邊時,黃玲的腳步微微一頓。
她轉過頭,看了韓流一眼。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韓流看到黃玲眼中那種熟悉的專注神情,但這一次,裡面還多了一些別的東西——一種即將重新拿起手術刀的、近乎虔誠的鄭重。
「等我出來。」黃玲輕聲說。
然後她轉身,和周明遠一起走進了刷手間。
韓流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走廊里忽然安靜下來,只剩下家屬壓抑的抽泣聲。
戴景凱走到韓流身邊,低聲問:「她就是黃玲?」
「是。」韓流回答。
「跟麗華描述的……不太一樣。」戴景凱看著刷手間緊閉的門,若有所思。
韓流沒有接話。因為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個他厭惡了好幾年、躲避了三個月的女人,此刻正在刷手間裡,準備去進行一台連周明遠教授都做不了的高難度心臟手術。
這世界太荒謬了。
但更荒謬的是,他居然相信她能成功。
手術室門上的紅燈亮起。
「手術開始」四個字,讓走廊里的空氣再次緊繃起來。
趙秀蘭緊緊握著兩個女兒的手,三人的手都在顫抖。張萍閉上眼睛祈禱,張莉則死死盯著那盞紅燈,仿佛要用目光把它看穿。
姜文山和戴景凱站在窗邊,兩人的表情都很凝重。
李醫生和其他醫護人員聚在一起,低聲議論著,不時看向手術室方向,眼神複雜。
韓流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
「韓團長。」張莉的聲音突然響起。
韓流睜開眼睛。
張莉走到他面前,「剛才那位黃玲同志……她是什麼人?為什麼周教授說她能做這個手術?」
韓流沉默了幾秒,才說:「她是我愛人。」
張莉愣了一下。
韓流繼續說,「她是個醫生——或者說,她天生就該是醫生。」
手術室里,無影燈全部打開。
黃玲刷完手,穿好無菌手術衣,戴上手套。當她站到手術台前時,麻醉師、體外循環師、器械護士、巡迴護士,所有人都看著這個年輕得過分的主刀醫生。
周明遠站在她身邊,低聲說:「別緊張,按你那天做的來。我會在旁邊提醒。」
黃玲看他一眼,點點頭。
她的目光掃過手術台上的張金禮。患者已經麻醉完畢,胸腔消毒鋪單完畢。監護儀上,血壓仍然在185/100mmHg左右徘徊,心率快而不齊。
「開始吧。」黃玲說。
她的聲音透過口罩傳出,聲音平靜。
手術刀落下。
胸骨正中切口,電刀逐層切開,止血,撐開胸骨。當胸腔被撐開器緩緩撐開時,心包明顯膨脹,透著暗藍色——心包積血。
黃玲的操作流暢得像是做過千百遍。她的動作沒有一絲多餘,每一步都精準而高效。電刀在她手中像是有了生命,止血徹底,組織損傷最小。
周明遠在旁邊看著,心中再次掀起驚濤駭浪。
這絕不是一個「有天賦的初學者」能做到的。這是千錘百鍊後的神經記憶,是深入骨髓的手術直覺。
清除心包積血後,心臟和主動脈的全貌顯露出來。升主動脈顯著增寬,血管壁可見淤血和水腫,內膜片在血流衝擊下微微飄動。
「準備建立體外循環。」黃玲說,「股動脈插管備用。」
她的指令簡潔明了。體外循環團隊迅速響應,管道連接,肝素化,ACT達標。黃玲將主動脈插管小心插入尚未撕裂的主動脈弓部遠端。
「開始轉流。」
機器啟動,體溫開始下降。
手術室外,時間過得異常緩慢。
一個小時過去了。
紅燈依然亮著。
趙秀蘭靠在張萍肩上。張莉則一直站著,盯著手術室的門,眼睛都不眨一下。
韓流看了眼手錶——晚上七點二十分。手術已經進行了一個半小時。
走廊里沒有人說話。偶爾有護士經過,腳步聲都刻意放輕。
戴景凱走到姜文山身邊,低聲說:「文山,如果……如果手術成功了,金禮那邊……」
「他會想通的。」姜文山說,「救命之恩大於天。更何況,黃玲這樣的天才,不該被埋沒。」
「麗華那邊……」戴景凱欲言又止。
姜文山看了他一眼:「老戴,孩子們的事,讓孩子們自己處理。咱們這些老傢伙,就別摻和太多了。」
戴景凱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又過了半個小時。
手術室門上的紅燈突然滅了。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門開了,周明遠率先走出來。他摘下口罩,眼睛裡閃著光。
「怎麼樣?」姜文山第一個衝上去。
周明遠看向走廊里所有期待的目光,深吸一口氣,嘴角勾了勾,緩緩吐出三個字:
「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