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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我們去看看黃玲

2026-08-04 02:46:42 作者: 鐵英

  八月下旬的沈城,天氣依然燥熱。

  張金禮的手術已過去一個月了,已從人民醫院轉到了總軍區醫院高幹病房。

  他恢復得比預想中要好一些。他此刻在病房裡慢慢走著。思考著是否要出院。

  他走了幾個來回,頭上滲出汗來。他停下腳步,走到窗前,望著樓下院子裡來來往往的軍人和醫護人員。

  腦海里,那個年輕女人的身影又浮現出來。

  手術那天的細節,他已經從妻子趙秀蘭和周明遠口中聽了很多遍。但怎麼想像,都難以拼湊出完整的畫面,一個二十二歲、沒有行醫資格、僅憑自學掌握頂尖心外技術的年輕女人,站在手術台前,鎮定自若地完成了連周明遠都因手傷無法繼續的主動脈夾層手術。

  這簡直是個奇蹟。

  他是這個奇蹟的受益者。

  張金禮很想看看這個天才,他抬手摸了摸胸口那道疤痕,指尖能感受到縫合處微微凸起的質感。

  每一針,都是黃玲縫的。

  這個認知讓他心裡湧起複雜的情緒。有感激,有慚愧,還有一種迫切想要做點什麼的衝動。

  他轉身走到病床邊,拿起床頭柜上的電話,撥通了姜文山辦公室的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被接起。

  「我是姜文山。」

  「文山,是我。」張金禮說。

  「金禮?怎麼這個點打電話?身體不舒服?」

  「沒有,好得很。」張金禮說,「就是想問問你,黃玲同志……最近怎麼樣?她考沒考上大學。」

  提到黃玲,姜文山的語氣明顯輕鬆了些:「考得相當好!總分549分,英語滿分!沈城醫學院臨床醫學專業的錄取通知書,已經寄到她手裡了。」

  「真的?太好了!這姑娘果然有本事!」

  「是啊,周教授說得沒錯,她確實是百年難遇的人才。」姜文山感慨,「不僅醫術上有天賦,學習能力也這麼強。小學文化自學幾個月,就能考出這麼高的分數,不容易。」

  張金禮沉默了幾秒,然後問:「那她現在……是不是已經準備去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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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姜文山頓了頓,「我還不清楚。通知書是寄到韓流團部的,韓流拿回去給她的。具體她怎麼打算,我還沒問。」

  「韓流呢?他什麼態度?」張金禮追問。

  姜文山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金禮,不瞞你說,韓流那小子……最近狀態不太對。上次我去獨立團檢查工作,看他心不在焉的。問起黃玲的事,他也只是簡單說『考上了』,別的什麼都不肯多說。」

  張金禮皺了皺眉:「他們夫妻倆……是不是出什麼問題了?」

  「難說。黃玲這孩子,變化太大了。從前的她什麼樣,你我都聽說過。現在的她,我們都看見了,考上大學後,她和韓流之間……」

  張金禮握著話筒,腦海里快速思索著。半晌,他開口道:「文山,我想去見見黃玲。」

  「見黃玲?」姜文山一愣,「你現在這身體,能出院嗎?」

  「周教授說我可以適當走動,只要不累著就行。」張金禮說,「我想親自去謝謝她。救命之恩,不能只是在電話里說說,或者讓秀蘭代勞。我得當面表達我的感謝。」

  「這……」姜文山有些猶豫,「你想什麼時候去?」

  「就這幾天吧。」張金禮說,「你幫我問問韓流,黃玲同志現在在哪。如果在家,我們就去韓流家。如果不在,問問韓流她去哪了。」

  姜文山想了想:「有道理。這樣,我現在就給韓流打個電話,問問情況。你等我消息。」

  「好。」

  掛斷電話,張金禮重新在窗邊坐下。

  他心裡想,不僅是為了感謝,更是為了表達自己的態度——他張金禮,認可她的才華,支持她的選擇,願意為她將來的發展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

  這既是對救命之恩的回報,也是為一個難得的人才鋪路。

  二十分鐘後,電話響了。

  張金禮接起來,是姜文山。

  「問清楚了。韓流說,黃玲拿到錄取通知書,就收拾東西回錦山縣老家了。說是趁著開學前,回去看看父母和哥哥。」


  「回老家了……」張金禮沉吟,「錦山縣……離沈城不遠,開車大概不到一個小時。」

  「對。」姜文山說,「金禮,你真要去?」

  「去。文山,你陪我一起去吧。咱們倆老戰友,一起去謝謝人家的救命之恩,也顯得鄭重。」

  姜文山笑了:「行啊,我正好也想見見這丫頭。她救了你,也是幫了我大忙——你要是真有個三長兩短,我還找誰吵架。」

  「那就這麼說定了。」張金禮說,「明天怎麼樣?我讓醫院派個車,再帶個醫生跟著,以防萬一。」

  「明天可以。不過……」姜文山頓了頓,「金禮,既然要去黃玲老家,咱們是不是把老戴也叫上?」

  「戴景凱?」張金禮有些意外,「叫他幹什麼?」

  「老戴一直對黃玲很感興趣。」姜文山解釋,「上次手術之後,他跟我聊過好幾次,說這丫頭不簡單,想多了解了解。而且……麗華那孩子,不是跟韓流家走得挺近嗎?老戴可能也有些想法。」

  張金禮聽明白了。戴景凱的女兒戴麗華對韓流有意思,這在軍區高層不是什麼秘密。而現在黃玲考上大學,很可能要和韓流離婚,戴景凱自然會更關注這件事。

  「叫上他也好。」張金禮想了想,「多個見證人。而且老戴看人准,讓他也在見見黃玲,聽聽他的評價。」

  「那我通知他。」姜文山說,「對了,韓流那邊……要不要叫上他?畢竟是他愛人,回娘家,他陪著咱們去,也名正言順。」

  張金禮笑了:「文山,你是想給那小子製造機會吧?」

  「看破不說破。」姜文山也笑了,「那孩子最近魂不守舍的,我看著都著急。黃玲這麼優秀的姑娘,他要是不抓緊,將來後悔都來不及。」

  「行,那就叫上他。」張金禮說,「明天上午九點,醫院門口集合。你通知老戴和韓流。」

  「好。」

  掛斷電話,張金禮走到衣櫃前,打開櫃門,看著裡面掛著的軍裝。病號服穿了一個月,他有些想念那身綠色的軍裝了。

  明天,他要穿上軍裝,親自去感謝那個救了他一命的年輕姑娘。

  ---

  第二天上午九點,總軍區醫院門口。

  一輛軍用吉普車和一輛黑色轎車並排停著。吉普車前,韓流穿著整潔的軍裝,站得筆直,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底有著淡淡的青色——他昨晚又沒睡好。

  黑色轎車旁,姜文山和戴景凱正低聲交談著。兩人都穿著便裝。

  「老戴,一會兒見了黃玲,你多觀察觀察。」姜文山說,「這丫頭,我越接觸越覺得她不簡單。」

  戴景凱點頭:「我聽麗華說過一些,但麗華那孩子……看問題可能帶了點個人感情。我還是想親眼看看。」

  正說著,醫院大門裡,張金禮走了出來。

  他今天沒有穿病號服,而是換上了一身熨燙平整的軍裝。雖然臉色還有些蒼白,人也比手術前瘦了一圈,但整個人精神很好。趙秀蘭扶著他,旁邊還跟著一個背著藥箱的年輕軍醫。

  「金禮,你怎麼把軍裝穿上了?」姜文山迎上去。

  「見救命恩人,得正式點。」張金禮笑了笑,看向韓流,「韓流,辛苦你了,還特意跑一趟。」

  韓流立正敬禮:「首長言重了。這是我應該做的。」

  他的目光在張金禮身上停留了一秒。這位一個月前還躺在手術台上生命垂危的聯勤部副部長,現在已經能穿著軍裝站在這裡了。而救他的人,是黃玲。

  這個認知讓韓流心裡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驕傲,混雜著更深的失落。

  「人都齊了,那就出發吧。」姜文山說,「金禮,你和秀蘭坐轎車,舒服點。韓流,你開吉普車,我和老戴坐你的車。」

  「是。」

  一行人分頭上車。韓流發動吉普車,跟在黑色轎車後面,駛出了醫院大門。

  車子開上主幹道,朝著沈城城外駛去。

  車內,姜文山坐在副駕駛,戴景凱坐在后座。兩人一開始還聊著軍區最近的工作,但出了城後,話題很自然地轉到了黃玲身上。

  「韓流,」姜文山轉過頭,看著開車的韓流,「黃玲回娘家,你怎麼沒跟著一起去?」

  韓流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她……她說想自己回去住幾天。」


  「住幾天?」姜文山挑眉,「這都一個多星期了吧?馬上學校就要報到了,她還不回來?」

  韓流沉默。

  戴景凱從后座看著韓流的側臉,緩緩開口:「韓流,你和黃玲……是不是鬧矛盾了?」

  這個問題問得很直接。

  韓流喉結滾動了一下,目光直視前方道路:「戴參謀長,我們……有些問題需要處理。」

  「什麼問題?」姜文山追問,「韓流,咱們都不是外人。金禮的命是黃玲救的,老戴的女兒麗華跟你家也熟。你有什麼難處,說出來,我們這些長輩還能幫著出出主意。」

  吉普車裡安靜了幾秒,只有引擎的轟鳴聲。

  韓流終於開口:「黃玲……她考上大學後,跟我提了離婚。」

  「什麼?」姜文山愣住了。

  戴景凱也坐直了身體,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她說,我們的婚姻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韓流的聲音有些發澀,「沒有感情基礎,只有責任和被迫。現在她考上大學了,要去走自己的路,不想再被這段婚姻束縛。」

  姜文山和戴景凱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但似乎……也並不完全意外。

  黃玲的變化,他們都看在眼裡。那個從前只會哭鬧撒潑的女人,如今冷靜、獨立、有本事,考上全國重點醫學院。這樣的她,怎麼可能還甘心困在一段沒有感情的婚姻里?

  「你怎麼想的?」戴景凱問。

  韓流沉默了更久,久到姜文山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低聲說:「我不知道。」

  「不知道?」姜文山皺起眉,「韓流,這可不是你的風格。戰場上殺伐決斷的勁頭哪去了?感情的事,也一樣要有個決斷。」

  韓流苦笑:「首長,感情的事……和打仗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姜文山語氣嚴厲起來,「都是要面對問題、解決問題!韓流,我告訴你,黃玲這孩子,不只是你愛人,更是我們軍區、乃至整個醫學界都難得的人才!周教授的話你還記得嗎?『百年難遇』!這樣的天才,要是因為一段失敗的婚姻耽誤了,那是多大的損失!」

  戴景凱也開口,語氣相對溫和些:「韓流,麗華回家跟我提過一些事。她說……你妹妹韓琪,好像無意中聽到你和黃玲的談話,知道黃玲要離婚。麗華那孩子心思細,可能也覺察到了什麼。」

  韓流的手猛地一緊,方向盤都跟著晃了一下。

  韓琪聽到了?還告訴了戴麗華?

  是了,那天黃玲說離婚的時候,房門雖然關著,但韓琪的屋子就在隔壁……而且那丫頭最近看他的眼神確實怪怪的,欲言又止。

  「韓流,」姜文山轉過身,正視著他,「我現在以一個長輩、一個老軍人的身份跟你說幾句話,你聽好了。」

  「黃玲救過金禮的命,這是事實。她展現出來的醫學天賦,也是事實。這樣一個有本事、有品德、有抱負的年輕人,我們軍區必須重視、必須培養!」

  「你和她的婚姻問題,是你們的私事,組織原則上不干涉。但是——」姜文山加重語氣,「如果因為你的猶豫、你的不作為,導致這樣一個人才流失,甚至影響到她將來的發展,那我姜文山第一個不答應!」

  「文山說得對。」戴景凱附和,「韓流,黃玲現在正是關鍵時期。馬上要進醫學院,系統學習醫學知識。以她的天賦,加上正規教育,未來不可限量。我們軍區總醫院心外科的籌建,還指望她將來挑大樑呢!」

  姜文山越說越激動:「你小子,打仗的時候那股子衝勁哪去了?炮火連天都敢往前沖,怎麼到了感情問題上就慫了?黃玲說要離婚,你就答應了?你不會追啊?不會挽留啊?不會想辦法讓她看到你的改變、你的誠意啊?」

  韓流被訓得啞口無言。

  是啊,他在猶豫什麼?在害怕什麼?

  害怕黃玲真的離開?害怕面對一段需要重新經營的感情?還是害怕改變自己習慣了的生活狀態?

  「首長,我……」韓流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啥。

  「別我我我的了。」姜文山擺擺手,「這次去黃玲老家,是個好機會。你好好想想,到底要不要這段婚姻。如果要,就拿出行動來。如果不要……那就乾脆點,別耽誤人家。」

  戴景凱補充道:「韓流,麗華那邊……我也得說句公道話。那孩子對你有好感,我知道。但如果你和黃玲還有挽回的餘地,我希望你能慎重考慮。婚姻不是兒戲,更何況黃玲這樣的伴侶,可遇不可求。」


  吉普車裡再次陷入沉默。

  韓流看著前方蜿蜒的公路,腦海里翻騰著姜文山和戴景凱的話。

  炮火連天打仗那個勁哪去了……

  把黃玲給我追回來……

  還指望她挑起總軍區醫院心外科大梁呢……

  這些話語交織在一起,在他心裡掀起驚濤駭浪。

  前方,黑色轎車拐上了一條縣級公路,路牌上寫著「錦山縣方向」。

  離黃玲越來越近了。

  韓流深深的吸口氣,握緊了方向盤。

  也許,姜軍長說得對。

  是時候做個決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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