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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在這吃小河魚吧

2026-08-04 02:46:50 作者: 鐵英

  黃玲帶著三個侄子侄女,在村東頭那條從山裡流下來的小河溝里撈魚。

  河水不深,剛沒過小腿肚,能看到下面的鵝卵石,小魚烏泱烏泱的在河底游著。

  她梳了個丸子頭,身上穿著一件紅白格子的半袖襯衫,兩個前襟在纖細的腰間隨意地系了個扣子。褲腿挽到膝蓋之上,露出一截白皙勻稱的小腿。腳穿一雙有些年頭的塑料涼鞋。

  「大喜,慢點拉!別亂動魚都跑了!」黃玲站在河水裡,兩手拽著小台網的一端,朝對面拉著網的大喜喊。

  對面的大喜也挽著褲腿,小臉曬得通紅,拉著台網的另一端。雅麗和石頭提著餵大羅在水淺的地方站著。

  小台網是農村孩子撈魚的土工具,用兩根細竹竿撐開一張方形小網,兩人各執一端,逆著水流慢慢往前拖,網底貼著河床,就能把藏在石頭縫裡、水草間的小魚小蝲蛄兜進去。

  「老姑!有魚!好大一條!」雅麗突然喊道,指著台網中央。

  黃玲和大喜默契地同時發力,把台網猛地往岸上一甩。網裡水花四濺,十幾條手指長的白漂子、柳根兒魚,還有幾隻張牙舞爪的蝲蛄,在網底撲騰。

  「媽呀,撈上來好幾條。」雅麗樂得直喊。

  不到半天的工夫,他們帶來的那隻餵大羅,已經裝了快半下子活蹦亂跳河魚,還有蝲蛄。

  黃玲看著孩子們的笑臉,自己也笑了。這種純粹的、帶著泥土和河水氣息的快樂,是她前世在手術室和論文堆里很少體會到的。她彎腰,從網裡撿起一隻特別大的蝲蛄,拎著它的背殼,朝石頭晃了晃:「石頭,這隻給你玩,小心別讓它夾著手。」

  石頭接過去,小心翼翼捏著。

  就在這時,河岸邊的土路上,遠遠傳來一個女人扯著嗓子、又急又高的呼喊:

  「玲子——!玲子——!快回家——!」

  是田翠花的聲音。

  黃玲直起身,只見田翠花正沿著河邊深一腳淺一腳地跑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咋了?田翠花。」黃玲問。

  田翠花跑到跟前,扶著膝蓋喘了幾口大氣,才抬起頭,「玲子!快!快回家!韓流來了!還有……還有穿軍裝的大官!說是來感謝你的救命之恩的!」

  黃玲心裡一動。張金禮?姜副軍長?他們真找到這兒來了?

  她點點頭:「知道了。這就回。」

  田翠花卻已經等不及了,她看著黃玲這一身「不修邊幅」的打扮,急道:「哎喲我的祖宗!你就穿這身回去見大官?快上來擦擦腳,把褲子放下來!頭髮也亂糟糟的……」

  黃玲沒理會她的絮叨,自顧自地從河水裡走出來,塑料涼鞋又在水裡涮了涮,把褲腿往下放了放,沒完全放下,丸子頭有些鬆散,額前鬢角垂下幾縷濕發,貼在白皙的皮膚上,反而添了幾分隨性的生動。

  「魚和蝲蛄拿著,走吧。」黃玲把那個沉甸甸的餵大羅遞給大喜,自己捲起小台網拿著。

  田翠花還想說啥,可看黃玲那不在乎的樣子,又把話咽了回去,轉而開始張羅孩子們:「大喜,把餵大羅提穩了!雅麗,石頭,跟緊點!回家有城裡來的大官,別瞎鬧騰,聽見沒?」

  回去的路上,田翠花仰著臉,每遇到一個村里人,不管熟不熟的,她都要扯著嗓子打招呼:




  「三叔公,曬太陽呢?韓流來了!還有首長呢!哎,我也不懂,反正是大官,可客氣了!」

  她那股子揚眉吐氣、恨不得敲鑼打鼓宣告天下的勁兒,讓跟在她身後的黃玲有些好笑,這就是田翠花,虛榮、淺薄、眼皮子淺,可有時候,這種毫不掩飾的市儈和炫耀,又顯得有幾分真實的可愛。

  快到家門口時,已經能看見院外,圍了不少探頭探腦的村民。

  院子裡,黃大勇和劉桂芝正有些手足無措地陪著幾位客人。張金禮穿著軍裝,精神不錯,正微笑著和黃大勇說話。姜文山和戴景凱穿著便裝,坐在院子裡的長凳上,打量著這個普通的農家小院。韓流站在一旁,目光卻不時飄向院門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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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黃玲的身影出現在院門口時,院子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過來。


  韓流的眼睛瞬間亮了,隨即,看到黃玲那挽起的褲腿、沾著泥點子的涼鞋、鬆散的髮髻,還有被太陽曬得微微發紅的臉頰,這樣的黃玲,鮮活,生動,帶著野性,好像跟之前的黃玲和後面的黃玲都不一樣。

  張金禮和姜文山、戴景凱也看了過來。三人的眼中都掠過一絲驚訝,黃玲這身帶著水汽和泥土氣息的打扮,反而讓他們感到一種別樣的真實和親切。

  「爸,媽。」黃玲走進院子,先跟父母打了招呼,然後才轉向客人們,臉上露出微笑,「姜軍長,張副部長,戴參謀長,你們來了?快請屋裡坐。」 她的態度既不顯得過分熱絡,也沒有絲毫怯場。

  「黃玲同志,我們是專程來感謝你的!」張金禮率先開口,語氣鄭重,「救命之恩,沒齒難忘。本來應該早點來,但身體一直沒恢復利索。今天感覺好些了,說什麼也要親自來一趟。」

  「張副部長您太客氣了。」黃玲引著眾人往堂屋走,「您是病人,我是醫者,治病救人是本分。您恢復得好,比什麼都強。」

  姜文山打量著黃玲,笑道:「黃玲同志,你這……剛從河裡回來?」

  「帶著侄子侄女撈了點小魚,想著添個菜。」黃玲道,指了指大喜抱著的餵大羅,「沒想到您幾位貴客臨門,這點小魚小蝦,怕是拿不出手了。」

  「哎,這話說的!」戴景凱接口,饒有興致地看著餵大羅里的收穫,「這野生的小魚,油炸了最香!還有這蝲蛄,好東西啊!在城裡可難得吃到這麼新鮮的!」

  這話一下子拉近了距離。黃大勇和劉桂芝原本的緊張也緩解了不少,連忙張羅著請大家進屋。

  堂屋不大,一下子進來這麼多人,顯得有點擁擠。黃玲手腳麻利地搬凳子,倒水。她倒的是晾涼的白開水,用家裡最乾淨的幾個搪瓷缸子裝著。

  「家裡簡陋,沒什麼好招待的,幾位首長將就喝點水。」黃玲把水端給客人。

  張金禮接過缸子,喝了一口,環顧著這間雖然簡陋但收拾得乾淨整潔的屋子,感慨道:「黃玲同志,你能從這樣的環境裡走出來,憑自己的本事考上醫學院,還在醫學上有這樣的天賦,實在不容易。」

  「都是父母和哥哥們支持。」黃玲簡單帶過,看向張金禮,關切地問,「張副部長,您傷口還疼嗎?最近睡眠怎麼樣?有沒有胸悶或者頭暈的感覺?」

  她問得很自然,完全是醫生對術後病人的例行關切。

  張金禮心中一暖,詳細回答了幾句。姜文山和戴景凱在旁邊聽著,交換了一個眼神——這丫頭,不管在什麼場合,醫者的本能都在。

  韓流一直沒怎麼說話,他的目光大多時候都停留在黃玲身上。他看著她從容地應對幾位首長,看著她體貼地給父母解圍,看著她那被河水打濕的襯衫下擺貼在腰間,勾勒出纖細的線條……心裡那股複雜的感覺越來越濃。

  他注意到,黃玲對他的態度,和對姜文山他們沒什麼兩樣。客氣,周到,但透著一種清晰的疏離。她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和幾位首長同來的、一個普通的同行者。

  這讓他心裡有些發堵。

  黃大勇和劉桂芝起初還很拘謹,但在張金禮等人刻意放低姿態、嘮起家常後,也漸漸放鬆下來。尤其是黃大勇,聽說張金禮是老兵出身,話匣子就打開了,說起當年抗洪的事,說起在部隊的見聞。張金禮聽得認真,不時點頭附和。

  韓流在旁邊,看著黃大勇花白的頭髮和佝僂的背,心裡湧起一股難言的情緒。他走到黃大勇身邊,很自然地叫了一聲:「爸。」

  韓流自從結婚後,幾乎沒怎麼登過門,每次見面也都淡淡的。這一聲「爸」,喊得他心頭百感交集。

  「哎,哎……」黃大勇連連應著。

  韓流又轉向劉桂芝,也叫了一聲:「媽。」

  劉桂芝趕緊應了:「好,好,韓流啊,快坐,快坐。」

  韓流沒坐,他看了看黃玲,又看了看幾位首長,對黃大勇說:「爸,幾位首長大老遠來,還沒吃飯。家裡……方便準備點便飯嗎?簡單點就行。」

  他這話說得巧妙,既表達了留客吃飯的意思,又把姿態放得很低,給足了黃家面子,也免得黃大勇劉桂芝為難。

  黃大勇連忙說:「方便!方便!就是沒啥好菜……玲子剛撈了魚,我讓老婆子殺只雞,再去園子裡摘點菜!」

  「不用殺雞,爸。」黃玲開口了,她臉上帶著笑,「魚是現成的,再炒幾個雞蛋,拌個黃瓜,蒸點茄子土豆,大醬是現成的。首長們什麼沒吃過?來咱們這兒,就嘗嘗農家菜的原味。」


  她這麼說,既解了父母的窘迫,又顯得真誠實在。

  姜文山立刻拍板:「好!就聽黃玲同志的!我們就愛吃這口農家菜!老張,你說是不是?」

  張金禮笑著點頭:「沒錯!那些大魚大肉在病房裡都吃膩了,就想吃點清爽的!」

  戴景凱也附和:「我聞著這院子裡的菜香就餓了!」

  氣氛一下子熱鬧起來。劉桂芝和張秀芹、李秀英立刻忙活起來,田翠花這回更是積極主動,跑前跑後,燒水、摘菜、剝蒜,嘴裡還不時念叨著「首長們嘗嘗這個」、「我們家園子裡的菜沒打藥」……

  黃玲也挽起袖子進了廚房。韓流猶豫了一下,竟也跟著走了進去。

  廚房裡煙氣騰騰,黃玲正在灶台前刷鍋。韓流走過去,低聲道:「我幫你燒火。」

  黃玲看了他一眼,沒拒絕,只「嗯」了一聲。

  韓流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往裡添柴。他看著黃玲繫著圍裙。

  「你……」韓流開口,卻不知該說什麼。

  黃玲頭也沒抬:「火小點,炒雞蛋火大了容易老。」

  韓流連忙調整柴火。

  一頓飯很快張羅好了。堂屋的矮桌上,擺得滿滿當當:一大盤金黃噴香的油炸小魚,一盆紅彤彤的醬燜蝲蛄,一盤油汪汪的炒雞蛋,一碟翠綠的拍黃瓜,一大碗蒸好的茄子土豆拌大醬,還有一筐剛出鍋、冒著熱氣的玉米面貼餅子。

  簡單,卻充滿了農家特有的豐盛和誠意。

  眾人圍坐,張金禮夾起一條炸小魚,咬了一口,酥脆鮮香,連連點頭:「好吃!比城裡飯店的強!」

  姜文山也吃得津津有味,對那盆蝲蛄讚不絕口。

  飯桌上,大家說說笑笑,話題自然而然地圍繞著黃玲的學習、未來的打算,以及軍區醫院的發展。但誰也沒有主動提起「特招入伍」或「插班大四」那個敏感的話題。仿佛今天真的只是一次純粹的道謝和家常聚會。

  韓流吃得不多,他的注意力都在黃玲身上。他看著她給父母夾菜,看著她應對首長們看似隨意實則暗藏機鋒的問話,看著她臉上始終保持著的那種從容得體的微笑……他心裡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他不能放手。

  飯後,又坐了一會兒,喝了點水,張金禮等人起身告辭。他們下午還要趕回軍區。

  黃家人一起送到院門口。張金禮再次鄭重向黃玲道謝,姜文山和戴景凱也說了許多鼓勵的話。

  韓流落在最後。

  他看著黃玲,喉結滾動了一下,終於還是開口了,聲音有點小,「黃玲……學校快報到了。你……什麼時候回家?我……我來接你。」

  他用了「回家」這個詞。

  黃玲抬起眼,看向他。裡面映著午後的陽光,也映著他有些緊張的臉。

  她笑了笑,笑容帶著一種距離感。

  「謝謝。不用麻煩了。我從家裡直接去學校就行。報到日期我記得。」

  她婉拒了。

  沒有解釋,沒有多餘的話,甚至沒有給他留下任何再開口的餘地。

  韓流的心,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捏了一下,有點悶,還有點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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