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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深夜救援

2026-08-04 02:47:34 作者: 鐵英

  咚、咚、咚。

  宿管阿姨的嗓門在寂靜中炸開:都快起來!陳校長在樓下等人!」

  206寢把頭鋪的王秀秀問了聲,「什麼事啊?」

  「別問了,穿衣服快下來!」

  幾分鐘後,黃玲還有王秀秀和張紅霞跑下樓。宿舍門廳老校長陳旭站在那裡。

  門外停著兩輛醫用卡車,車身上紅十字在夜色里看著非常醒目。

  「市西水解廠一號罐爆炸。」陳旭說,他沒有一句多餘的解釋,「傷亡不明,因是夜間,市里醫療力量不夠。你們是能最快調動的救援人員。自願報名,不強迫。」

  門廳的門開著,夜風灌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幾個女生下意識抱緊胳膊,面面相覷。

  「我去。」

  黃玲穿著軍裝外套,站在人群邊緣。她沒有舉手,也沒有往前站,只是安靜地說了這兩個字,然後低頭把袖口的扣子繫緊。

  老校長看著她,目光在她軍裝上停了一瞬。

  「好。上車。」

  王秀秀有些抖,臉都白了。她拽了拽黃玲的衣角:「我、我也去……」

  張紅霞看看兩人,也跟了上去。

  秦曉東從男宿舍樓方向跑過來時,正看見黃玲掀開救護車後廂的篷布,單手撐住邊緣,輕巧地翻了上去。動作乾淨得像做過一百遍。

  他腳步頓了一下。

  「秦曉東,你上這輛。」陳旭朝第二輛車指了指。

  他沒有吭聲,悶頭鑽了進去。

  兩輛醫用卡車劃破沈城的夜。

  車廂里沒有燈,黃玲靠著板壁,能感到輪子碾過路面時的劇烈顛簸。王秀秀蹲在她旁邊,緊緊攥著車廂里的鐵架。

  「黃玲……」她壓低聲音,「你以前見過這種場面嗎?」

  黃玲搖搖頭,「沒見過。」

  王秀秀沒有再問了。黑暗中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鐵架哐當作響。

  二十分鐘後,車停了。

  夜空被爆炸的火光撕得通紅。

  水解廠的廠區塌了大半,濃煙裹著刺鼻的化工味往鼻腔里鑽。

  黃玲跳下車,視野里的一切讓她瞳孔驟然收緊。

  火光還沒有完全撲滅,遠遠的望去,沖天而起的水柱澆在扭曲的鋼鐵殘骸上,騰起巨大的白色蒸汽。

  地面全是破碎的玻璃、脫落的管線,黑水漫過鞋底。幾十個人躺在臨時鋪開的塑料布上,有的渾身是血,有的在抽搐,有的已經發不出聲音。

  呻吟聲、命令聲、對講機的電流雜音,交織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混響。

  

  黃玲定在原地,用了零點幾秒辨認方位,不是戰場,但混亂的程度、傷員的密度、資源的匱乏,都太像了。

  「醫學院的!這邊來!」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醫生朝他們揮手。

  黃玲沒有等別人,拎起腳邊的急救箱徑直走過去。

  她蹲下身,第一個傷員是中年男性,左前臂開放性骨折,骨茬刺出皮肉,還在往外滲血。血壓應該已經掉了,嘴唇發白。

  「加壓包紮,止血帶。」她伸手摸向急救箱,剪刀、敷料、繃帶,動作快得像拆槍。

  「你輕點!他疼得受不了!」旁邊一個穿工服的年輕人紅著眼沖她喊。

  黃玲沒有抬頭,手上沒停:「疼比死好。讓開。」

  年輕人被她語氣里的冷意噎住,往後退了半步。

  王秀秀站在她身後,看著黃玲把傷員的手臂固定、包紮、止血,整個過程一氣呵成。那個剛才還在喊的傷員,此刻呼吸平穩了些。

  「送後方。」黃玲說完,已經轉向下一個。

  第二個傷員頭部外傷,頭皮撕脫,血流得滿臉都是。黃玲撥開他的頭髮,快速檢查瞳孔,對光反射存在。還好。

  清創、止血、包紮。她的手指沾滿血,她沒有一絲多餘動作,快速包紮著。

  「黃玲……」王秀秀顫著聲問,「我能幫你做什麼?」

  黃玲抬眼,快速掃過塑料布上的傷員。

  「看到那個女的沒有?右腿變形的那一個。你去陪她說話,不要讓她睡過去。等會兒我來處理。」


  王秀秀咬著嘴唇跑過去了。

  張紅霞被分去給輕傷員換藥,手抖得厲害,敷料怎麼也貼不平。黃玲處理完手頭的傷員,走過去,把她的手按穩。

  「吸氣,數三秒。」黃玲說。

  張紅霞照做,手穩了一點。

  「不用貼太整齊,貼牢就行。」黃玲鬆開手,「他在流血,沒空嫌棄你。」

  張紅霞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她繼續貼。

  秦曉東蹲在不遠處的擔架旁,面前是一個中年女性,腹腔被金屬殘片劃開,腸管外露。他盯著那片涌動的暗紅色,喉嚨發緊,腦子裡像灌了漿糊。

  《外科學》上寫「腸管脫出不可回納,應以濕敷料覆蓋」,可他連敷料該往哪下手都不知道。

  手懸在半空,停住了。

  「讓開。」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

  秦曉東側過頭,黃玲已經蹲在他旁邊。她臉上沒有表情,沒有嘲諷,沒有得意,甚至連看他一眼都沒有。她伸手,濕敷料精準地覆蓋在脫出的腸管上,固定,然後探血壓、聽心率,動作快得像本能。

  「低血容量休克趨勢。建立靜脈通道,乳酸林格液,快速滴注。」

  「我、我去找護士……」秦曉東站起來,腿軟得幾乎站不穩。

  「你來做。」黃玲終於抬眼看他,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輸液器,就在這裡。」

  秦曉東的手在抖。他摸到輸液器,幾次都沒把連接管插進去。

  黃玲沒有催促。她把手按在傷員的手腕上,感受著那微弱但還沒有消失的脈搏,等了五秒鐘。

  「再來。」她說。

  秦曉東深吸一口氣,終於插了進去了。

  液體開始滴注。

  他癱坐在地上,冷汗已經把後背浸透。他看著黃玲轉身走向下一個傷員,軍裝後背有一大片深色的汗漬,軍裝上落了灰,但她的步伐沒有亂過一秒。

  二十分鐘後,第一批重傷員被抬上救護車轉運。

  黃玲直起腰,用手背蹭了一下額頭,蹭了一手血。

  她目光越過滿地傷員、奔忙的醫護人員、仍在噴水的水槍,落在三十米外的那片臨時指揮部。

  三輛軍車呈扇形圍住,車燈大開,將那片區域照得雪亮。一個穿軍裝的高大身影背對著她,手裡握著864對講機,正在下達指令。領章上的紅旗在燈光下反射出微光,聲音被風撕成碎片,那個站姿筆直、穩固的人,她太熟悉了。

  韓流。

  他沒有回頭,不知道她在。

  黃玲收回視線,蹲下身,繼續處理下一個傷員。

  指揮部里,韓流按下對講機發射鍵。

  「二連,調三十人,帶擔架和水,進爆炸核心區,一寸一寸搜,還有活口就給我抬出來。」

  「工兵組,檢查二號罐體穩定性,報告周邊環境風險。」

  他放下對講機,目光掃過臨時救護區。

  那裡躺著幾十號人,穿白大褂的醫生、戴紅袖標的護士、還有幾個明顯是學生的年輕人。他的視線沒有在某個人身上停留,戰場指揮官的眼裡只有態勢、任務、優先級。

  但當他再次拿起對講機時,餘光捕捉到了一抹橄欖綠。

  不是工兵綠,不是野戰部隊的叢林迷彩。

  是常服。

  他轉過頭。

  三十米外,黃玲正半蹲在一個擔架邊,低頭給傷員包紮。軍裝袖口卷到小臂,手指全是血。她額前碎發被汗水黏在臉上。

  韓流握著對講機的手收緊了一瞬。

  這時,臨時指揮部里有人喊:「韓團長,市領導電話!」

  韓流收回視線,大步走向通信車。

  他拿起話筒時,手心有層薄汗。他把話筒換到左手,在褲側蹭了一下。

  凌晨四點,最後一名重傷員轉運完畢。

  火勢基本控制,罐體溫度持續下降,現場從「救援」轉入「清理」。

  醫學院的學生們被要求撤到外圍休息。十幾個年輕人靠坐在一輛軍用卡車旁,誰都沒有說話。水汽瀰漫,血腥味還沒散盡,每個人臉上都是疲倦、呆滯、尚未消化完的巨大衝擊。


  王秀秀靠著黃玲的肩膀睡著了。

  張紅霞抱著膝蓋,盯著地面發呆。

  秦曉東坐在人群邊緣,低著頭,看不見表情。他的衣服已經看不出顏色,袖口全是血,指甲縫裡塞滿了黑泥。

  黃玲沒有睡。

  她靠著車廂,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遠處那輛軍用指揮車。

  韓流剛剛放下對講機,正在跟幾個軍官交代什麼。他神情嚴肅,連續指揮五個小時,聲音依然清晰有力。她聽不見他在說什麼,但能看到他偶爾點頭,偶爾抬手比劃。

  他轉過身,朝後勤補給車的方向走了幾步。

  然後他停下。

  隔著二十多米,隔著滿地狼藉、疲憊的人群、漸弱的火光,他的視線穿過這一切,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對。

  韓流沒有走過來。他只是看了她兩三秒,微微點了一下頭。

  那個幅度極小,像確認,像安心,也像「我知道了」。

  然後他轉身,繼續處理手頭的事務。

  黃玲垂下眼,把王秀秀滑落的衣角拉好。

  黎明前的天色藍得像洗過。爆炸核心區的蒸汽還在騰起,但已經不再刺目。遠處的城市輪廓漸漸清晰,街道上開始有早班公交車的動靜。

  老校長陳旭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杯從指揮部討來的熱水,遞給黃玲。

  「陳校長,」黃玲接過杯子,喝了幾口。

  陳旭看著她。

  橄欖綠軍裝上全是灰,袖口、衣襟、膝蓋處有大片暗褐色的血漬。她的臉很白,嘴唇乾的起皮。

  黃玲把水杯遞給陳旭東,他接過水杯,「謝謝你第一個回應救援動員,黃玲,你辛苦了。」

  黃玲搖搖頭,沒有說「不辛苦」,也沒有說「應該的」。

  她只是看著亮起的天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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