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學院學生科,下午就開始調查黃玲反應的情況,秦曉東不得不實話實說,因為有王秀秀完全陳述事實。
兩天後,對林娜的處分就下來了。
星期三,第二節課後的大課間,學生科的通知欄前圍滿了人。紅色的公文紙貼在玻璃窗里,上面印著沈城醫學院學生科的鮮紅公章。
《關於對臨床醫學系83級一班林娜同學違紀行為的處理決定》
林娜,女,臨床醫學系83級一班學生。經查,該生於1983年10月4日上午,在教室公開場合,捏造事實,散布不實言論,對同班同學黃玲進行誹謗侮辱,情節較重,造成不良影響。根據《沈城醫學院學生違紀處分條例》第七條之規定,經學生科研究,決定給予林娜同學警告處分。希望全體同學引以為戒,嚴於律己,共同維護文明和諧的校園環境。
沈城醫學院學生科
1983年10月7日
通知欄前的人交投及耳。
「警告處分?學生科真給林娜警告處分了?」
同班同學有好幾個,都在看那張對林娜處分的公告。
「林娜她爸不是總軍區醫院院長嗎?學生科不怕得罪人?」
「白紙黑字貼出來了,還能有假?」
「那黃玲什麼來頭啊?能讓學生科動真格的?」
議論啥的都有,有驚訝的,有不解的,張紅霞低頭喃喃自語,「這個部隊特批生,好像不是那麼好惹的。
教學樓306教室。
距離上課還有幾分鐘,班裡的人已經回來一大半。通知欄那邊的消息早就傳到沒看見的同學耳朵里。
教室里氣氛又開始不對勁了。
林娜的座位空著。
趙麗霞和蔣欣耷拉著腦袋,座在自己的座位上,恨不得把自己藏進書桌里。
她們倆雖然沒有被處分,但誰都知道,她們是林娜的「幫凶」。學生科沒處理她們,不代表這件事就過去了。
秦曉東坐在前排,臉色陰沉。他手裡拿著本書,但眼睛根本沒往書上看,目光不時往門口瞟,等著看林娜來不來。
其他同學也不吱聲,湊在一起相互看著,時不時往門口和後排那個空著的座位瞄一眼。
王秀秀坐在黃玲旁邊,緊張得手心直冒汗。她一會兒看看門口,一會兒看看黃玲,也沒說話。
黃玲平靜的坐在那。跟往常一樣,把教材和筆記本在桌上擺好,翻開書,看著今天要講的內容。
「黃玲……」王秀秀終於忍不住,湊過來小聲說,「林娜今天會來上課嗎?」
「會。」黃玲頭也沒抬。
「你怎麼知道?」
「她那種人,越是被處分,越要撐著來。」黃玲翻過一頁書,「她要是不來,就等於認輸了。」
王秀秀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問:「那她來了之後,會不會……」
話沒說完,教室門被推開了。
所有人齊刷刷看過去。
林娜站在門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外套,頭髮梳得很整齊,臉上化了淡妝,企圖用妝容掩蓋憔悴的臉色。她下巴微微抬著,目光直直地看著前方,一步一步走進來。
教室里一下子安靜下來。
林娜走到自己座位前,沒有立刻坐下。她轉過身,目光越過一排排桌椅,落在後排的黃玲身上。
兩道目光在空中相遇。
林娜的眼神複雜極了,憤怒、屈辱、不甘,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忌憚。
黃玲迎著她的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對視持續了三秒,也許只有兩秒。
林娜先移開眼睛,坐下,把書包放在桌上,動作僵硬得像個木偶。
趙麗霞和蔣欣小心翼翼地湊過去,想張嘴,被林娜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教室里響起窸窸窣窣的議論聲,又很快壓下去。
上課鈴響了。
這一節課是《外科學》,講課的是附屬醫院來的年輕講師。他顯然不知道班裡發生的事,照常講他的課,偶爾提問,偶爾在黑板上寫字。
但底下的學生,沒幾個聽得進去。
目光總是在林娜和黃玲之間來回穿梭。
林娜全程低著頭,手裡的筆在筆記本上劃拉著,不知道寫沒寫字。她的肩膀繃得緊緊的,像一根拉滿的弓弦。
黃玲倒是認真聽課,該記筆記記筆記,該翻書翻書,和平時一模一樣。
秦曉東坐在前排,時不時回頭看一眼。他看著黃玲那張平靜的臉,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他原本以為,林娜把那些事抖出來,黃玲就算不崩潰,也得灰頭土臉抬不起頭。可結果呢?黃玲當場反擊,反手就去學生科告狀,學生科還真給了林娜警告處分。
這個農村來的女人,到底什麼來路?
她怎麼敢?
她憑什麼?
下課鈴響的時候,講師剛說完「下節課講骨折的治療」,合上教案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瞬間熱鬧起來,但那種熱鬧是壓抑的、詭異的,所有人都等著看接下來的戲。
林娜「騰」地站起來。
她轉過身,盯著後排的黃玲,聲音刺耳:「黃玲,你滿意了?」
教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黃玲合上書,慢慢抬起頭,看著林娜,沒有說話。
「警告處分!」林娜的聲音在發抖,「我爸是總軍區醫院院長,我從小到大沒挨過一句重話,現在因為你,背了個警告處分!你滿意了?你得意了?」
她的眼淚在眼眶裡面打轉,但她拼命忍著不讓它掉下來。
黃玲看著她,過了幾秒,才開口:「林娜,處分是我讓你背的?」
林娜一噎。
「是我讓你在全班面前造謠的?」黃玲站起身,「是我讓你跑到軍區大院打聽我過去的?是我讓你當眾羞辱我的?」
林娜張了張嘴,什麼也說不出來。
「處分是學生科下的,不是我下的。你要是不服,去找學生科,別沖我來。」黃玲拿起桌上的挎包,往外走。
走到林娜身邊時,她停下腳步,側過頭,看著林娜。
「還有,林娜,有句話我想告訴你。」
林娜瞪著她。
「你從小被捧著長大,沒受過委屈,所以你覺得全世界都欠你的。但你知道嗎?這世上,不是只有你一個人。」
「我被人指著鼻子罵潑皮的時候,我忍著;你篡改我膠片想讓我當眾出醜的時候,我忍著;你把我最難堪的過去抖給全班聽的時候,我還是忍著。我忍,不是因為我怕你,是因為我不想把時間浪費在這些破事上。」
「但你逼得我沒法再忍。」
「所以,別來問我滿意不滿意。」黃玲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你應該問問你自己,做那些事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今天,成年人,做選擇付代價。」
橄欖綠的身影消失在門口。
林娜站在原地,渾身發抖,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趙麗霞和蔣欣圍上來,想安慰她,被她一把推開。
「走開!都給我走開!」
她抓起書包,踉踉蹌蹌地衝出了教室。
教室里又寂靜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小聲說:「黃玲說的……好像也有道理。」
「有什麼道理?把林娜弄成這樣,她倒是痛快了。」
「可本來就是林娜先挑事的啊,人家又沒招她惹她。」
「話是這麼說,可林娜她爸……」
「她爸怎麼了?她爸是院長就能隨便欺負人?學生科不是照樣給了處分?」
議論聲又起來了,但這一次,風向似乎有些微妙的變化。
秦曉東坐在座位上,一言不發。他看著黃玲空了的座位,又看了看林娜衝出去的方向,眉頭擰得死緊。
王秀秀收拾好書包,快步追了出去。她知道,這個時候黃玲需要有人陪著。
接下來的幾天,班裡安靜了許多。
林娜請了三天假,沒來上課。趙麗霞和蔣欣也夾著尾巴做人,不敢再陰陽怪氣。秦曉東倒是每天都來,但話少了,也不再用那種挑釁的眼神看黃玲。
其他同學對黃玲的態度,依然疏離,但眼神里多了幾分敬佩。
外地的同學有好多都偏向黃玲,有人說:「其實黃玲這人,除了不愛說話,也沒啥毛病。專業還那麼強,以後說不定真能成大事。」
「可她那過去……」
「過去怎麼了?人家不是說了嗎,那些事是她做的,她認。但誰還沒個過去?咱們班這些人,有幾個敢說自己從小到大沒做過一件蠢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