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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演智斗

2026-08-04 02:48:55 作者: 鐵英

  韓流第二天早上吃完早飯,告訴黃玲他要回軍區。

  「軍區每年除夕前一天晚上都有聯歡晚會,各個師、團獨立團、軍區醫院,還有團級以上單位,都得出節目。」他說完,看了看黃玲,「你幫我設計一個節目,能一鳴驚人的。」

  黃玲正收拾碗筷,聽後停下手,想了想:「排樣板戲片段,沙家浜里的《智斗》。」

  韓流愣了一下:「《智斗》?」

  「嗯。」黃玲把碗摞起來,「阿慶嫂、刁德一、胡傳魁,三個人物,有戲,有唱,還有點兒鬥智鬥勇的意思。觀眾愛看這個。」

  韓流眉頭微微皺起:「我們團里都是男人,而且唱歌不跑調的沒幾個。」

  黃玲笑了:「沒關係。買個錄音機,買盤樣板戲磁帶,放著磁帶排動作,嘴動就行。到時候找個人在後台放錄音機,代替人唱。」

  韓流眼睛亮了一下,這倒是個辦法。可隨即他又想到另一個問題:「可沒有會演的人。這玩意兒得有點兒那個……那個……」

  「那個什麼?」黃玲看著他。

  「那個……味兒。」韓流努力找詞,「樣板戲那個勁兒,一般人拿捏不了。」

  黃玲把碗放進盆里,擦了擦手,轉過身看著他:「我的人事關係在你獨立團,我跟你演。」

  韓流愣住了。

  「你演阿慶嫂,我演刁德一。」黃玲說。

  韓流看著她,腦子裡飛快地轉著。黃玲演阿慶嫂?那個茶館老闆娘,八面玲瓏、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角色。他想像了一下黃玲穿著藍印花布褂子,端著茶壺在台上轉悠的樣子——好像……還挺像那麼回事。

  「行。」他點頭,「那我演刁德一。」

  黃玲看著他,捂嘴笑了,笑得有點兒……詭異。

  「不。」她說,「你演阿慶嫂,我演刁德一。」

  韓流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你演阿慶嫂,我演刁德一。」黃玲重複了一遍,眼睛彎彎的,「你不是要一鳴驚人嗎?團長演阿慶嫂,這還不驚人?」

  韓流張了張嘴,一時說不出話。

  

  他一個一米八五的大男人,演阿慶嫂?那個穿著偏襟褂子、梳著纂兒、扭著腰肢走路的茶館老闆娘?

  「不行。」他果斷拒絕。

  「為什麼不行?」黃玲歪著頭看他,「樣板戲又不是沒讓男演員演過女角。再說了,你這張臉,稍微打扮打扮,往台上一站,保准全場都看傻了。」

  韓流看著她那雙彎彎的眼睛,忽然反應過來——她在逗他。

  「你故意的。」他說。

  黃玲沒否認,嘴角那點弧度更明顯了:「我是認真的。你想啊,團長演阿慶嫂,這反差多大?觀眾肯定印象深刻。到時候就算演得差點兒,大家也光顧著笑了,誰還管你演得好不好?」

  韓流盯著她看了好幾秒。

  灶房裡的光線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她穿著一件藍灰色的棉襖,頭髮隨意扎著,幾縷碎發散在額前。眼角眉梢都是笑意,那笑意和平時不太一樣,不是客氣,不是疏離,是真的在笑,笑得眼睛都亮了。

  他忽然覺得,如果這樣能讓她多笑笑,演阿慶嫂也不是不行。

  「那刁德一誰演?」他問。

  「我演啊。」黃玲理所當然地說,「我個子矮點兒,穿上蔣校呢,戴個蔣校帽,把頭髮塞進去,站你旁邊,正好。」

  韓流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

  黃玲穿蔣校呢演刁德一,他穿阿慶嫂那身……他打了個激靈。

  「不行,太丟人了。」他還在做最後的掙扎。

  「你不是要一鳴驚人嗎?」黃玲看著他,「一鳴驚人,總得付出點兒代價。」

  韓流沉默了。

  她說得對。獨立團往年出的節目都是大合唱、詩朗誦,從來沒拿過獎,也沒人記住。今年要是真能弄出點兒新花樣,說不定……

  「讓我想想。」他說。

  「想什麼想,時間不多了。」黃玲擦乾淨手,「今天就開始排。你先去買錄音機,買磁帶。我做衣服。」

  「做衣服?」韓流又愣了,「做什麼衣服?」


  「阿慶嫂的褂子,刁德一的蔣校呢。」黃玲看著他,「你不會以為穿自己的衣服就行了吧?得做戲服。」

  韓流看著她轉身往外走,忽然覺得這事兒好像已經被她定下來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半晌,搖了搖頭。

  這女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能拿主意了?

  下午,韓流去縣城買了錄音機和磁帶。

  錄音機是日本三洋的,雙卡,好幾百塊錢,貴得他肉疼。磁帶是《沙家浜》全劇,兩塊五一盤。

  回到老宅,見黃玲在縫紉機那裡縫衣服。

  韓流湊過去看了一眼:「這哪兒來的?」

  「奶奶的包袱里翻出來的。」黃玲頭也沒抬,「說是她年輕時候的褂子料子,一直沒捨得做。我說給她做件新棉襖換的。」

  韓流看著她踩著縫紉機,布料在針腳下一寸一寸地走,好奇的問。

  「什麼時候學會做衣服的?」他問。

  黃玲動作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踩縫紉機:「自己琢磨的。」

  韓流沒再問。

  他知道她有很多事不願說。比如她為什麼突然變得那麼愛看書,為什麼懂那麼多醫學知識,為什麼縫紉手藝突飛猛進。他也不問,只是看著。

  傍晚,黃玲把兩件戲服做好了。

  阿慶嫂那件是藍底白花的偏襟褂子,求奶奶給盤了扣,自己大針小線的縫了上去。袖子寬寬的,腰身收了收。黃玲還做了個圍裙。刁德一那件是黃綠色的軍裝,仿著國民黨的樣式做的,有肩章。

  韓流看著那件褂子,蹙了蹙眉。

  「試試。」黃玲把那件褂子遞給他。

  韓流接過來,布料軟軟的,還帶著新布的漿洗味。他翻來覆去看了幾遍,遲遲沒動。

  「怎麼,不敢穿?」黃玲挑眉。

  韓流看她一眼,一咬牙,把褂子套上了。又帶上圍裙。

  褂子有點兒緊,尤其是肩膀那裡,繃得他有點兒難受。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藍底白花的褂子繃在胸前,袖子只到手腕上面一點兒,怎麼看怎麼彆扭。

  黃玲繞著他轉了一圈,認真地點頭:「不錯,挺像那麼回事。」

  韓流從她眼裡看到了一閃而過的笑意,知道她在忍著。

  「該你了。」他把那件黃綠色的軍裝遞給她。

  黃玲接過來,毫不扭捏地套上。軍裝對她來說有點兒大,但腰帶一紮,倒也有幾分英氣。她把頭髮塞進帽子裡,轉過身,站直了,看著韓流。

  「怎麼樣?」

  韓流看著她。

  黃綠色的軍裝襯得她皮膚更白,帽檐下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上揚。明明還是那張臉,但整個人氣質都變了,從剛才那個笑眯眯的丫頭,變成了一個……刁德一。

  「還行。」他說。

  黃玲笑了,走到錄音機前按下播放鍵。

  磁帶沙沙轉了幾圈,鑼鼓點子響起來,然後是胡司令的唱段:

  「想當初,老子的隊伍才開張,攏共才有十幾個人、七八條槍……」

  黃玲關了錄音機:「不是這段,是智斗那段。」

  她快進磁帶,找到位置,重新播放。

  「參謀長休要謬誇獎,捨己救人不敢當……」阿慶嫂的唱腔從錄音機里飄出來,婉轉中帶著幾分剛強。

  黃玲聽著,跟著輕輕哼了兩句。然後她轉向韓流:「你跟著唱。」

  韓流張了張嘴,愣是沒發出聲。

  黃玲也不急,把錄音機倒回去,又放了一遍。這次她跟著唱出聲來,黃玲一聽調子還挺准,不跑調。

  「……開茶館,盼興望,江湖義氣是第一樁……」

  韓流聽著她唱,忽然發現她唱得挺好。不是那種扯著嗓子喊的唱法,是真的有板有眼,有腔有調。

  「你學過?」他問。

  黃玲搖搖頭:「沒學過,聽幾遍就會了。小時候村里放樣板戲電影,看了好多遍。」

  韓流想起原主的背景,農村姑娘,那會兒正是樣板戲最火的時候,確實村村都放。

  他跟著錄音機哼起來。黃玲拿了一個毛巾遞給韓流,她示範著動作,黃玲前世在大學校慶時,演過阿慶嫂,就是這段。她示範給韓流,韓流憋著笑跟著黃玲坐著阿慶嫂拿著毛巾邊唱邊一隻手指著刁德一的動作。黃玲看著沒憋住笑,噗嗤一聲笑場。炕上的韓老爺子和韓奶奶看著兩個人笑的都要岔氣了。


  第一遍,韓流動作根本跟不上。大個子,穿了件藍白花的扁襟盤扣衣服,到有幾分像孫二娘。

  第二遍,黃玲動作放慢,放著錄音機,跟著錄音機節奏,兩人黃玲跟著錄音機節奏,做著動作,韓流跟著黃玲學著。

  第三遍,稍微好點兒了,但和黃玲一比,還是跟錄音機的節奏差不少。

  黃玲耐著性子,一遍一遍帶著他。韓流看著她的動作那麼熟練,就跟住黃玲的動作。

  到了第五遍,劉慶琴推門進來,看見韓流穿著那件藍底白花的褂子,愣了一下,捂著嘴笑起來。

  韓流也笑了起來。

  黃玲趕緊說:「媽我們在排節目呢,過年演出用的。」

  劉慶琴笑得更厲害了,眼淚都快出來了:「好看,真好看……」

  韓流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黃玲看著他那張僵住的臉,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

  韓流瞪她一眼,她卻笑得更大聲了。

  那天晚上,韓家老宅里,錄音機放著樣板戲,兩個人在堂屋裡一遍一遍地排。韓奶奶坐在炕上看著,笑得前仰後合。韓老爺子假裝下棋,眼角餘光卻一直往那邊瞟。韓琪躲在裡屋門口,偷偷看了好幾眼,每次看到哥哥穿那身褂子,就捂著嘴跑回去笑。

  夜深了,錄音機關了,兩人回了屋。

  黃玲躺下,忽然說:「明天再排一天,後天,咱倆回軍區,你回去在找個演胡傳魁,練熟了,咱們再合幾遍。」

  韓流「嗯」了一聲。

  沉默了一會兒,他又開口:「今天……謝謝你。」

  黃玲沒說話。

  韓流看著黑暗中的天棚,又說:「很久沒這麼高興過了。」

  黃玲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但韓流知道她沒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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