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流和黃玲兩人,晚會後就開車回了錦山縣,爺爺奶奶那裡。
到了時劉慶琴給開的門,其他人都睡覺了。
兩人也回到了自己的屋裡睡了覺。
天剛亮,黃玲就被一陣鞭炮聲吵醒了。
噼里啪啦的響聲從村東頭傳來,緊接著,村西頭也響起來了,此起彼伏,遠近呼應。
她翻了個身,睜開眼。
炕那頭已經空了,韓流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人不知道什麼時候起的。
窗戶玻璃上結了一層霜花,看不清外面。但能看見霜花邊緣透進來的光,白亮亮的,是個晴天。
黃玲坐起來,穿上棉襖,推開門出去。
院子裡,韓流正拿著掃帚掃雪。昨晚又下了一場雪,不大,薄薄一層,剛好蓋住昨天掃出來的那條小道。他穿著軍大衣,沒戴帽子,頭髮上落了雪。
聽見開門聲,他回過頭。
「醒了?」
黃玲點點頭,站在門口沒動,看著他掃。
韓流掃了幾下,把苕帚立在牆邊,走過來。
「進去吧,外面冷。」他說。
「你什麼時候起的?」
「五點來鍾。」韓流說,「老爺子起得早,我陪他吃了早飯。」
黃玲愣了一下:「這麼早?」
「習慣了。」韓流說,「在部隊也是這個點起。」
兩人進了屋,暖意撲面而來。
灶房裡熱氣騰騰的,韓奶奶正站在大鍋前忙活,鍋里咕嘟咕嘟又燉著什麼,香味飄得滿屋都是。劉慶琴在旁邊揉面,案板上擺著一排包好的餃子。
「小玲起來了?」韓奶奶回頭看她一眼,「快去洗臉,早飯在鍋里熱著呢。」
黃玲應了一聲,去外屋洗臉。
冰涼的水激在臉上,人一下子就清醒了。她擦乾臉,對著牆上那面小鏡子把頭髮攏了攏,紮成一個馬尾。
早飯是粥、鹹菜,還有韓奶奶蒸的大包子。包子皮薄餡大,咬一口直流油。黃玲吃了兩個,喝了一碗粥,身上暖烘烘的。
吃完飯,韓樹青開始張羅貼春聯。
韓流搬來梯子,靠在院門兩邊。韓樹青端著漿糊碗,拿著刷子,把門框刷上一層漿糊。韓流接過春聯,比了比位置,小心翼翼地貼上去。
上聯:春風送暖百花艷
下聯:瑞雪迎春萬象新
橫批:喜迎新春
黃玲站在院子裡看著。
韓流貼完最後一聯,退後幾步看了看,點點頭。
「正了。」他說。
韓樹青也看了看,滿意地笑。
接下來是貼窗花。韓奶奶剪的,大紅紙,有喜鵲登梅,有連年有餘,有福字。黃玲幫著往窗玻璃上貼。
貼完窗花,太陽已經升高了。
陽光照在雪地上,晃得眼睛都睜不開。院子裡的雪被掃得乾乾淨淨,露出土地面。老棗樹的枝丫上掛著小小的冰瘤子,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韓流回屋一會兒又出來,手裡拿著一掛鞭炮。
「要放炮了。」他對黃玲說,「捂耳朵。」
黃玲下意識地捂住耳朵。
韓流把那掛鞭炮拆開,掛在院子裡的晾衣繩上,然後點著一根香,湊上去。
引線嗤嗤地冒著火花,他快步退到黃玲身邊。
啪、啪、啪……
鞭炮炸響,紅色的碎屑飛濺。硝煙味瀰漫開來,嗆得人直咳嗽。韓琪從屋裡跑出來,捂著耳朵站在門口看。
鞭炮放完了,院子裡落了一地紅。
韓流轉身看黃玲。
她還捂著耳朵,眼睛看著地上的紅紙屑,嘴角彎著。
「放完了。」韓流說。
黃玲這才放下手,耳朵里嗡嗡的,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中午飯簡單吃,因為重頭戲是晚上的年夜飯。
韓奶奶和劉慶琴從早上就開始忙活,燉肉、炸丸子、蒸魚、炒菜,灶台上的鍋碗瓢盆就沒閒著的時候。
劉慶琴打下手,切菜、剝蒜、燒火。韓樹青負責劈柴,把倉房裡的木頭劈成一摞一摞的,碼在牆角。
黃玲想幫忙,被韓奶奶推了出來。
「不用你,不用你,年輕人去玩去。」
韓流從倉房出來,手裡拿著一根細竹竿。
「走。」他說。
「去哪兒?」
「河邊。」
黃玲愣了一下,想起那天做的滑冰鞋。
「還滑?」
「嗯。」韓流說,「今天人少,冰面好。」
黃玲想了想,回屋換上棉鞋,又裹上圍巾。出來時,韓流已經把兩雙木底冰鞋拎在手裡,站在院門口等她。
兩人沿著村口的路往河邊走。
除夕的村莊很安靜。家家戶戶門口都貼了鮮紅的春聯,有的還掛了紅燈籠。偶爾能聽見屋裡傳出來的說笑聲,還有剁餡的叮噹聲。
幾個孩子在路邊放鞭炮,看見韓流,喊了聲「韓叔叔」,又低頭繼續玩。
走到河邊,果然沒什麼人。
冰面在陽光看起來更光滑。遠處的河灣處有幾個小黑點,是幾個半大孩子在滑冰,離得遠,聽不見聲音。
韓流蹲下,幫黃玲把木底冰鞋綁在腳上。
他把繩子系得鬆緊剛好。綁完了,他抬頭看她。
「今天爭取不摔。」
黃玲笑了:「這話聽著像立flag。」
韓流沒聽懂:「什麼?」
「沒什麼。」黃玲站起來,踩了踩冰面,「走吧。」
兩人滑上冰面。
今天的冰確實好,光滑平整,沒有那天那些坑坑窪窪。黃玲滑了幾步,感覺比那天穩當多了。她試著加快速度,身體微微前傾,雙臂自然擺動,竟然滑出去十幾米沒晃。
韓流跟在她旁邊,不遠不近。
河兩岸的柳樹光禿禿的,枝條在風裡輕輕搖擺。遠處的山巒覆蓋著白雪,在藍天映襯下格外清晰。
她忽然覺得,這樣挺好。
什麼都不想,就這麼滑著,吹著冷風,曬著太陽。
韓流滑到她身邊,和她並肩。
兩人滑了好一會兒,都沒說話。
然後黃玲開口:「韓流。」
「嗯?」
「你小時候過年怎麼過的?」
韓流沉默了幾秒,說:「就那樣。吃年夜飯,放鞭炮,守歲。第二天去拜年,收壓歲錢。」
黃玲側過臉看他:「收多少?」
「幾毛錢。」韓流說,「那時候錢值錢,幾毛能買好多鞭炮。」
黃玲笑了:「我也是。」
她想起前世小時候,跟他不一樣,那時有電視,還沒有手機,過年最大的樂趣不是放鞭炮、是得壓歲錢,不是幾毛,是幾百。吃好吃的都不惜吃。
「你小時候……」韓流開口,又停住。
黃玲看著他:「怎麼?」
韓流想了想,說:「你小時候什麼樣?」
黃玲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她從來沒想過怎麼回答。
原主小時候什麼樣,她知道一些,但那不是她的記憶。她自己的小時候,那是另一個世界的事了。
「就……那樣吧。」她說,「普通農村孩子,上山砍柴,下河摸魚,上學讀書。」
韓流看著她,沒再問。
兩人又滑了一會兒,太陽漸漸偏西。
「回吧。」韓流說,「該吃年夜飯了。」
黃玲點點頭。
兩人滑回岸邊,解下冰鞋,拎在手裡往回走。
村莊上空飄起縷縷炊煙。偶爾有鞭炮聲傳來,噼里啪啦,提醒著人們今天是除夕。
走到院門口,韓流忽然停住腳步。
黃玲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愣住了。
院門上貼的春聯旁邊,多了一副小手寫的福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孩子寫的。福字下面壓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韓叔叔新年快樂——二蛋、狗剩、小丫。」
黃玲看向韓流。
韓流站在那兒,看著那張紙條,好一會兒沒動。
然後他把紙條小心地揭下來,疊好,放進大衣口袋裡。
「進去吧。」他說。
年夜飯擺了一大桌。
韓奶奶燉的肉,劉慶琴包的餃子,韓樹青炸的丸子,還有魚,有雞,有涼菜,擺了滿滿一桌。韓老爺子拿出珍藏的老酒,給每人倒上一杯,連黃玲和韓琪都有。
「過年了,都喝點。」老爺子說。
黃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辣得直皺眉。韓流在旁邊看著,嘴角彎了彎。
韓奶奶一個勁兒地給大家夾菜,嘴上念叨著:「多吃點,多吃點,一年就這麼一回。」
劉慶琴給韓老爺子敬酒,說吉祥話。韓樹青也敬,說祝老爺子健康長壽。韓琪敬的時候,臉都紅了,小聲說了句「爺爺新年好」,就趕緊坐下。
輪到黃玲,她站起來,端著酒杯,看著韓老爺子。
「爺爺,祝您身體健康,福如東海。」
韓老爺子看著她,笑眯眯的:「好好好,小玲這孩子,越來越會說話了。」
他喝了一口酒,又看了看韓流,再看看黃玲,眼裡帶著笑意。
飯吃到一半,外面響起密集的鞭炮聲。各家各戶都開始放年夜飯前的炮,噼里啪啦響成一片,震得窗戶玻璃嗡嗡響。
韓流放下筷子,站起身。
「我去放炮。」
黃玲也跟著站起來:「我也去。」
兩人走出屋,來到院子裡。
韓流把準備好的鞭炮拿出來,掛在晾衣繩上。黃玲站在門口,捂著耳朵看著。
鞭炮炸響,紅色的碎屑飛舞。硝煙瀰漫,嗆得人直咳嗽。但黃玲沒有退後,就那麼看著,看著那些紅色的紙屑在夜色里飄落。
放完炮,兩人站在院子裡沒動。
夜空中有零星的煙花綻放,是遠處村子放的。紅的、綠的、黃的,在深藍色的天幕上炸開,又慢慢消散。
「真好看。」黃玲輕聲說。
韓流側臉看她。
「黃玲。」他開口。
「嗯?」
「明年……還一起過年吧。」
黃玲轉過臉看他。
他的臉在夜色里看不真切,但那雙眼睛映著遠處煙花的微光。
她看了他好幾秒,然後點點頭。
「好。」
兩人回了屋,繼續吃年夜飯。
吃完飯,韓奶奶張羅著收拾碗筷,劉慶琴幫忙。韓老爺子坐在炕上喝茶,韓樹青陪著說話。韓琪窩在炕稍看那本翻了一百遍的雜誌。
黃玲坐在炕沿上,聽著他們說話,偶爾插一句。
韓流坐在她旁邊,也不怎麼說話,就那麼坐著。
收音機里放著春節特別節目,說相聲的,逗得人直笑。韓奶奶從灶房出來,一邊擦手一邊聽,笑著。
「這倆人,真能逗。」她說。
夜深了,該守歲了。
韓老爺子年紀大,熬不住,先去睡了。韓樹青和劉慶琴也回了自己屋。韓琪打著哈欠,也去睡了。
堂屋裡只剩下韓流和黃玲。
爐子裡的火燒得正旺,偶爾噼啪響一聲。收音機還開著,聲音調得很低,隱約能聽見有人在唱戲。
黃玲靠在炕頭的被垛上,眼睛半眯著。
韓流坐在她旁邊,也沒說話。
過了半晌,黃玲開口。
「韓流。」
「嗯?」
「謝謝你。」
韓流愣了一下:「謝什麼?」
黃玲沒回答,只是笑了笑。
她謝他做的滑冰鞋,謝他陪她在冰面上滑了一下午,謝他問明年還一起過年吧,謝他……坐在這裡陪她守歲。
但這些話,她沒說出口。
韓流看著她,也沒追問。
爐火的光映在她臉上,讓她的輪廓變得柔和。她靠著被垛,眼睛半眯著,像是快睡著了,又像沒睡。
窗外的鞭炮聲漸漸稀疏了,偶爾還有零星的響動。夜越來越深,也越來越靜。
收音機里的戲唱完了,換成了輕音樂。
黃玲的呼吸漸漸平穩,真的睡著了。
韓流看著她的睡臉,好一會兒沒動。
然後他輕輕站起身,走到窗前,掀開窗簾一角往外看。
夜空很乾淨,星星密密麻麻的閃亮,遠處有煙花的餘光,一閃一閃。
他站了一會兒。
身後傳來均勻的呼吸聲,是她的。
爐火漸漸暗下去,屋裡暖意不減。
1984年的除夕夜,就這樣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