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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除夕

2026-08-04 02:49:02 作者: 鐵英

  韓流和黃玲兩人,晚會後就開車回了錦山縣,爺爺奶奶那裡。

  到了時劉慶琴給開的門,其他人都睡覺了。

  兩人也回到了自己的屋裡睡了覺。

  天剛亮,黃玲就被一陣鞭炮聲吵醒了。

  噼里啪啦的響聲從村東頭傳來,緊接著,村西頭也響起來了,此起彼伏,遠近呼應。

  她翻了個身,睜開眼。

  炕那頭已經空了,韓流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人不知道什麼時候起的。

  窗戶玻璃上結了一層霜花,看不清外面。但能看見霜花邊緣透進來的光,白亮亮的,是個晴天。

  黃玲坐起來,穿上棉襖,推開門出去。

  院子裡,韓流正拿著掃帚掃雪。昨晚又下了一場雪,不大,薄薄一層,剛好蓋住昨天掃出來的那條小道。他穿著軍大衣,沒戴帽子,頭髮上落了雪。

  聽見開門聲,他回過頭。

  「醒了?」

  黃玲點點頭,站在門口沒動,看著他掃。

  韓流掃了幾下,把苕帚立在牆邊,走過來。

  「進去吧,外面冷。」他說。

  「你什麼時候起的?」

  「五點來鍾。」韓流說,「老爺子起得早,我陪他吃了早飯。」

  黃玲愣了一下:「這麼早?」

  「習慣了。」韓流說,「在部隊也是這個點起。」

  兩人進了屋,暖意撲面而來。

  灶房裡熱氣騰騰的,韓奶奶正站在大鍋前忙活,鍋里咕嘟咕嘟又燉著什麼,香味飄得滿屋都是。劉慶琴在旁邊揉面,案板上擺著一排包好的餃子。

  「小玲起來了?」韓奶奶回頭看她一眼,「快去洗臉,早飯在鍋里熱著呢。」

  黃玲應了一聲,去外屋洗臉。

  冰涼的水激在臉上,人一下子就清醒了。她擦乾臉,對著牆上那面小鏡子把頭髮攏了攏,紮成一個馬尾。

  早飯是粥、鹹菜,還有韓奶奶蒸的大包子。包子皮薄餡大,咬一口直流油。黃玲吃了兩個,喝了一碗粥,身上暖烘烘的。

  吃完飯,韓樹青開始張羅貼春聯。

  韓流搬來梯子,靠在院門兩邊。韓樹青端著漿糊碗,拿著刷子,把門框刷上一層漿糊。韓流接過春聯,比了比位置,小心翼翼地貼上去。

  上聯:春風送暖百花艷

  

  下聯:瑞雪迎春萬象新

  橫批:喜迎新春

  黃玲站在院子裡看著。

  韓流貼完最後一聯,退後幾步看了看,點點頭。

  「正了。」他說。

  韓樹青也看了看,滿意地笑。

  接下來是貼窗花。韓奶奶剪的,大紅紙,有喜鵲登梅,有連年有餘,有福字。黃玲幫著往窗玻璃上貼。

  貼完窗花,太陽已經升高了。

  陽光照在雪地上,晃得眼睛都睜不開。院子裡的雪被掃得乾乾淨淨,露出土地面。老棗樹的枝丫上掛著小小的冰瘤子,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韓流回屋一會兒又出來,手裡拿著一掛鞭炮。

  「要放炮了。」他對黃玲說,「捂耳朵。」

  黃玲下意識地捂住耳朵。

  韓流把那掛鞭炮拆開,掛在院子裡的晾衣繩上,然後點著一根香,湊上去。

  引線嗤嗤地冒著火花,他快步退到黃玲身邊。

  啪、啪、啪……

  鞭炮炸響,紅色的碎屑飛濺。硝煙味瀰漫開來,嗆得人直咳嗽。韓琪從屋裡跑出來,捂著耳朵站在門口看。

  鞭炮放完了,院子裡落了一地紅。

  韓流轉身看黃玲。

  她還捂著耳朵,眼睛看著地上的紅紙屑,嘴角彎著。

  「放完了。」韓流說。

  黃玲這才放下手,耳朵里嗡嗡的,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中午飯簡單吃,因為重頭戲是晚上的年夜飯。

  韓奶奶和劉慶琴從早上就開始忙活,燉肉、炸丸子、蒸魚、炒菜,灶台上的鍋碗瓢盆就沒閒著的時候。


  劉慶琴打下手,切菜、剝蒜、燒火。韓樹青負責劈柴,把倉房裡的木頭劈成一摞一摞的,碼在牆角。

  黃玲想幫忙,被韓奶奶推了出來。

  「不用你,不用你,年輕人去玩去。」




  韓流從倉房出來,手裡拿著一根細竹竿。

  「走。」他說。

  「去哪兒?」

  「河邊。」

  黃玲愣了一下,想起那天做的滑冰鞋。

  「還滑?」

  「嗯。」韓流說,「今天人少,冰面好。」

  黃玲想了想,回屋換上棉鞋,又裹上圍巾。出來時,韓流已經把兩雙木底冰鞋拎在手裡,站在院門口等她。

  兩人沿著村口的路往河邊走。

  除夕的村莊很安靜。家家戶戶門口都貼了鮮紅的春聯,有的還掛了紅燈籠。偶爾能聽見屋裡傳出來的說笑聲,還有剁餡的叮噹聲。

  幾個孩子在路邊放鞭炮,看見韓流,喊了聲「韓叔叔」,又低頭繼續玩。

  走到河邊,果然沒什麼人。

  冰面在陽光看起來更光滑。遠處的河灣處有幾個小黑點,是幾個半大孩子在滑冰,離得遠,聽不見聲音。

  韓流蹲下,幫黃玲把木底冰鞋綁在腳上。

  他把繩子系得鬆緊剛好。綁完了,他抬頭看她。

  「今天爭取不摔。」

  黃玲笑了:「這話聽著像立flag。」

  韓流沒聽懂:「什麼?」

  「沒什麼。」黃玲站起來,踩了踩冰面,「走吧。」

  兩人滑上冰面。

  今天的冰確實好,光滑平整,沒有那天那些坑坑窪窪。黃玲滑了幾步,感覺比那天穩當多了。她試著加快速度,身體微微前傾,雙臂自然擺動,竟然滑出去十幾米沒晃。

  韓流跟在她旁邊,不遠不近。

  河兩岸的柳樹光禿禿的,枝條在風裡輕輕搖擺。遠處的山巒覆蓋著白雪,在藍天映襯下格外清晰。

  她忽然覺得,這樣挺好。

  什麼都不想,就這麼滑著,吹著冷風,曬著太陽。

  韓流滑到她身邊,和她並肩。

  兩人滑了好一會兒,都沒說話。

  然後黃玲開口:「韓流。」

  「嗯?」

  「你小時候過年怎麼過的?」

  韓流沉默了幾秒,說:「就那樣。吃年夜飯,放鞭炮,守歲。第二天去拜年,收壓歲錢。」

  黃玲側過臉看他:「收多少?」

  「幾毛錢。」韓流說,「那時候錢值錢,幾毛能買好多鞭炮。」

  黃玲笑了:「我也是。」

  她想起前世小時候,跟他不一樣,那時有電視,還沒有手機,過年最大的樂趣不是放鞭炮、是得壓歲錢,不是幾毛,是幾百。吃好吃的都不惜吃。

  「你小時候……」韓流開口,又停住。

  黃玲看著他:「怎麼?」

  韓流想了想,說:「你小時候什麼樣?」

  黃玲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她從來沒想過怎麼回答。

  原主小時候什麼樣,她知道一些,但那不是她的記憶。她自己的小時候,那是另一個世界的事了。

  「就……那樣吧。」她說,「普通農村孩子,上山砍柴,下河摸魚,上學讀書。」

  韓流看著她,沒再問。

  兩人又滑了一會兒,太陽漸漸偏西。

  「回吧。」韓流說,「該吃年夜飯了。」

  黃玲點點頭。

  兩人滑回岸邊,解下冰鞋,拎在手裡往回走。

  村莊上空飄起縷縷炊煙。偶爾有鞭炮聲傳來,噼里啪啦,提醒著人們今天是除夕。

  走到院門口,韓流忽然停住腳步。

  黃玲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愣住了。


  院門上貼的春聯旁邊,多了一副小手寫的福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孩子寫的。福字下面壓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韓叔叔新年快樂——二蛋、狗剩、小丫。」

  黃玲看向韓流。

  韓流站在那兒,看著那張紙條,好一會兒沒動。

  然後他把紙條小心地揭下來,疊好,放進大衣口袋裡。

  「進去吧。」他說。

  年夜飯擺了一大桌。

  韓奶奶燉的肉,劉慶琴包的餃子,韓樹青炸的丸子,還有魚,有雞,有涼菜,擺了滿滿一桌。韓老爺子拿出珍藏的老酒,給每人倒上一杯,連黃玲和韓琪都有。

  「過年了,都喝點。」老爺子說。

  黃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辣得直皺眉。韓流在旁邊看著,嘴角彎了彎。

  韓奶奶一個勁兒地給大家夾菜,嘴上念叨著:「多吃點,多吃點,一年就這麼一回。」

  劉慶琴給韓老爺子敬酒,說吉祥話。韓樹青也敬,說祝老爺子健康長壽。韓琪敬的時候,臉都紅了,小聲說了句「爺爺新年好」,就趕緊坐下。

  輪到黃玲,她站起來,端著酒杯,看著韓老爺子。

  「爺爺,祝您身體健康,福如東海。」

  韓老爺子看著她,笑眯眯的:「好好好,小玲這孩子,越來越會說話了。」

  他喝了一口酒,又看了看韓流,再看看黃玲,眼裡帶著笑意。

  飯吃到一半,外面響起密集的鞭炮聲。各家各戶都開始放年夜飯前的炮,噼里啪啦響成一片,震得窗戶玻璃嗡嗡響。

  韓流放下筷子,站起身。

  「我去放炮。」

  黃玲也跟著站起來:「我也去。」

  兩人走出屋,來到院子裡。

  韓流把準備好的鞭炮拿出來,掛在晾衣繩上。黃玲站在門口,捂著耳朵看著。

  鞭炮炸響,紅色的碎屑飛舞。硝煙瀰漫,嗆得人直咳嗽。但黃玲沒有退後,就那麼看著,看著那些紅色的紙屑在夜色里飄落。

  放完炮,兩人站在院子裡沒動。

  夜空中有零星的煙花綻放,是遠處村子放的。紅的、綠的、黃的,在深藍色的天幕上炸開,又慢慢消散。

  「真好看。」黃玲輕聲說。

  韓流側臉看她。

  「黃玲。」他開口。

  「嗯?」

  「明年……還一起過年吧。」

  黃玲轉過臉看他。

  他的臉在夜色里看不真切,但那雙眼睛映著遠處煙花的微光。

  她看了他好幾秒,然後點點頭。

  「好。」

  兩人回了屋,繼續吃年夜飯。

  吃完飯,韓奶奶張羅著收拾碗筷,劉慶琴幫忙。韓老爺子坐在炕上喝茶,韓樹青陪著說話。韓琪窩在炕稍看那本翻了一百遍的雜誌。

  黃玲坐在炕沿上,聽著他們說話,偶爾插一句。

  韓流坐在她旁邊,也不怎麼說話,就那麼坐著。

  收音機里放著春節特別節目,說相聲的,逗得人直笑。韓奶奶從灶房出來,一邊擦手一邊聽,笑著。

  「這倆人,真能逗。」她說。

  夜深了,該守歲了。

  韓老爺子年紀大,熬不住,先去睡了。韓樹青和劉慶琴也回了自己屋。韓琪打著哈欠,也去睡了。

  堂屋裡只剩下韓流和黃玲。

  爐子裡的火燒得正旺,偶爾噼啪響一聲。收音機還開著,聲音調得很低,隱約能聽見有人在唱戲。

  黃玲靠在炕頭的被垛上,眼睛半眯著。

  韓流坐在她旁邊,也沒說話。

  過了半晌,黃玲開口。

  「韓流。」

  「嗯?」

  「謝謝你。」

  韓流愣了一下:「謝什麼?」

  黃玲沒回答,只是笑了笑。

  她謝他做的滑冰鞋,謝他陪她在冰面上滑了一下午,謝他問明年還一起過年吧,謝他……坐在這裡陪她守歲。


  但這些話,她沒說出口。

  韓流看著她,也沒追問。

  爐火的光映在她臉上,讓她的輪廓變得柔和。她靠著被垛,眼睛半眯著,像是快睡著了,又像沒睡。

  窗外的鞭炮聲漸漸稀疏了,偶爾還有零星的響動。夜越來越深,也越來越靜。

  收音機里的戲唱完了,換成了輕音樂。

  黃玲的呼吸漸漸平穩,真的睡著了。

  韓流看著她的睡臉,好一會兒沒動。

  然後他輕輕站起身,走到窗前,掀開窗簾一角往外看。

  夜空很乾淨,星星密密麻麻的閃亮,遠處有煙花的餘光,一閃一閃。

  他站了一會兒。

  身後傳來均勻的呼吸聲,是她的。

  爐火漸漸暗下去,屋裡暖意不減。

  1984年的除夕夜,就這樣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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