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走廊里傳來護士換班的腳步聲和說話聲。
戴麗華坐在辦公桌前,手裡拿著份病歷,半天沒翻一頁。
袁麗走了快一個小時了。
戴麗華放下病歷,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軍區醫院的後院,幾棵老楊樹光禿禿地立在那裡。
她昨天本來是去求林校森幫忙辦調動工作的。
結果調動的事還沒開口,倒先被林娜拉著聊了半天黃玲。
她當時就是隨口一說。不,也不算隨口。她知道袁麗是幹什麼的,總軍區醫院管了二十年人事。
可沒想到袁麗反應這麼快。
先是打電話,打給聯勤部的老李,又打給張金禮。兩個電話打完。
今天又找到軍區醫院來找她,讓她幫忙出出主意,怎麼樣能把黃玲弄出醫學院。
戴麗華看著窗外,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
她等的就是這個。
之前她煽動韓琪,韓琪太嫩,辦事不牢。後來她暗示林娜,林娜倒是動了,可動得太蠢,把自己搭進去了不說,還把蔣欣搭進去開除了學籍。
林娜廢了,她差點以為自己這條路走死了。
沒想到袁麗自己找上門來了。
袁麗不一樣。她在人事系統二十年,人脈廣,手段老辣,辦事滴水不漏。她要是想動黃玲,那才是真的動。
戴麗華回到辦公桌前坐下,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的處方箋上劃拉著。
實名舉報。
這是她今天給袁麗出的主意里,最狠的一招。
不是匿名寫信,是實名舉報。
匿名信,省教育廳可能壓下去,查都不查。實名舉報不一樣,實名舉報必須查,必須給答覆。尤其是牽涉到部隊和地方的聯合招生,教育廳不敢不查。
而且實名舉報的人,是袁麗。
總軍區醫院人事科科長,丈夫是總軍區醫院院長。這個分量,別說教育廳,就是省里也得重視。
查什麼?
查黃玲的特批手續。
她一個小學文化的人,憑什麼特批入伍?憑什麼跳過醫學院前三年的課程直接插班大四?憑什麼去省人民醫院主刀手術?
手續是齊全的。姜文山組織的考核,張金禮批的,周明遠參與的,趙建國也在場。表面上看,一點毛病沒有。
可袁麗在電話里問出來的那些細節,袁麗都告訴了她。
張金禮是聯勤部副部長,姜文山是軍長,這兩個人聯手,確實能批一個人。但他們批的這個人,真的有資格嗎?
小學文化。
這四個字,就是最大的漏洞。
八十年代,恢復高考才幾年?大學生是天之驕子,醫學院的學生更是鳳毛麟角。一個小學文化的人,突然跳到大四,這在任何人看來都是不可能的。
你說她天賦異稟?你說她自學成才?證據呢?
教育廳要查,就會調她的檔案,查她的學歷,查她的入學考試。她那個小學文憑是實打實的,再怎麼解釋,也解釋不過去。
就算最後查出來沒問題,這中間的時間也夠她受的。
停課,停學,接受調查。
一兩個月下來,她落下的課怎麼補?她在班裡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那點威望,還能剩多少?
更何況……
戴麗華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更何況,只要查,就一定能查出問題。
她不信黃玲真的一點問題沒有。
一個農村來的女人,二十二歲,突然像變了個人似的。會看病,會做手術,回答問題頭頭是道。這正常嗎?
不正常。
要麼她背後有人,要麼她自己有問題。
不管是哪一種,只要查,就能查出來。
她看著見黑的窗外,看著穿著軍裝的男兵,又想起韓流。
那個男人,她喜歡了那麼長時間。
從他在大禮堂做報告那天起,她就移不開眼。挺拔的身姿,堅毅的眼神,低沉的聲音。她做夢都想嫁給他。
可他……被那個黃玲給纏上。
更可恨的是現在,韓流眼裡只有那個農村來的潑皮。
戴麗華走到窗邊,看著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臉長的也不比那個黃玲差到哪裡。
她今年二十五了。在八十年代,二十五還沒嫁人,已經是老姑娘了。
她等不起了。
如果黃玲不倒,韓流永遠不可能正眼看她。就算韓流離婚,他也不可能立馬娶她。他有他的前程,他有他的名聲。
只有黃玲徹底完了,韓流才有可能……
前一陣子,韓琪告訴她,黃玲要跟韓流離婚,可衝上去了,結果韓流又把黃玲從她娘家接了回來。
戴麗華閉上眼睛。
她一想起那天在韓家吃餃子,韓流帶著黃玲進門,冷著臉看她。又拉著黃玲離開的樣子,她就氣,憑啥她一個農村潑婦能讓韓流陪著。
戴麗華的手慢慢攥緊。
她從沒見韓流為誰這樣過。
那個男人,對誰都是淡淡的,客客氣氣的,保持著距離。她以為他就是那樣的人,天生的冷。
可他不是。
她聽袁麗說,韓流去學生科抱走的黃玲。
他會為黃玲站出來。
他會為黃玲去學生科。
他會為黃玲……
戴麗華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
黃玲,我就是不能讓你好過。
第二天上午,袁麗如約而來。
這次袁麗穿了軍裝,她推門進來的時候,值班室里的幾個小護士都站起來敬禮。
「你們忙你們的。」袁麗擺擺手,徑直走進戴麗華的辦公室。
戴麗華連忙起身:「袁阿姨,您來了。坐,我給您倒水。」
「不用忙。」袁麗在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戴麗華臉上,「昨晚你說那個主意,我想了一夜。」
戴麗華在她對面坐下,沒說話,等著。
「實名舉報。」袁麗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你跟我說說,為什麼是實名?匿名不是更穩妥嗎?」
戴麗華早就準備好說辭了。
「袁阿姨,匿名信,省教育廳可以壓。查不查,怎麼查,都是教育廳說了算。萬一碰上哪個領導不想惹事,找個理由就給壓下去了。」
她看了袁麗一眼,繼續說:「實名舉報不一樣。實名舉報必須立案,必須調查,必須給答覆。尤其是您去舉報,您是總軍區醫院人事科的科長,您的分量,教育廳不敢怠慢。」
袁麗點點頭,示意她繼續。
「而且,實名舉報,查出來的是『事實』。匿名信查出來的,是『據說』。到時候就算有人想替黃玲說話,面對白紙黑字的調查結果,也不好開口。」
袁麗靠在椅背上,看著戴麗華,眼神裡帶著幾分審視。
「小戴,你跟那個黃玲,有仇?」
戴麗華心裡一緊,臉上卻不動聲色:「袁阿姨,我跟她能有什麼仇?我就是覺得,部隊特批人才是好事,但程序得合規。咱們都是幹這行的,最清楚手續不全的後果。萬一將來出了事,誰負責?」
她說得滴水不漏。
袁麗看了她幾秒,笑了笑。
「你是個明白人。」她說,「那你說,舉報信遞給省教育廳?」
戴麗華立刻說:「直接遞省教育廳。沈城醫學院是省屬院校,教育廳管得著。而且黃玲那個特批入伍,牽扯到部隊和地方兩家,教育廳接手之後,自然會去函調閱部隊那邊的材料。」
她又補充道:「另外,我覺得……可以先找個人,跟教育廳那邊打個招呼。不用明說,就是提一句,有這麼個事,讓他們心裡有數。」
袁麗點點頭:「你是說,先通氣?」
「對。」戴麗華說,「這樣舉報信遞上去,他們不會當成普通信件處理。重視程度不一樣,查的力度就不一樣。」
袁麗沉吟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
「我知道了。」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回頭看著戴麗華。
「小戴,你那個調動的事,回頭我幫你問問。總軍區醫院這邊,確實缺內科醫生。」
戴麗華眼睛一亮,連忙站起來:「謝謝袁阿姨!」
「不用謝我。」袁麗看著她,「咱們都是明白人,互相照應是應該的。」
門關上了。
戴麗華站在原地,心跳得有些快。
成了。
她慢慢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水已經涼了,但她的心裡熱得很。
袁麗答應了。她會去實名舉報,會去教育廳打招呼,會動用她所有的人脈去查黃玲。
一個總軍區醫院人事科科長,一個幹了二十年人事的老手,想查一個人,能查出多少東西來?
戴麗華不知道。
但她知道,從今天起,黃玲的日子,不會好過了。
她想起第一次見到黃玲的情景。那個穿著大紅花棉襖、扎著兩條土辮子的女人,站在軍區大門口,嘴裡嚷嚷著「韓流提上褲子就不認人」。
那時候她覺得可笑。
一個農村潑皮,憑什麼跟她爭?
可現在呢?
那個潑皮穿著軍裝,坐在醫學院的教室里,回答教授的問題,她去省人民醫院做手術,主刀主動脈夾層,那些她只能在書本上看到的手術。她站在手術室門口,不讓林娜進去,她連院長女兒、班長都不放在眼裡。
這還是那個潑皮嗎?
她再次想起韓流那天站在學生科門口的樣子。雖然她是聽林娜說的,但那個畫面清晰的出現在她的腦海。
他穿著軍裝,臉沉著。去給黃玲撐腰。
想到這裡,戴麗華的嘴角勾起一個得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