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吃過早飯,韓流就開著車,帶著黃玲出了軍區大院。
黃玲坐在副駕駛,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上。三月的沈城依然春寒未退,樹還是禿的,沒有綠的生機。
韓流開著車,不時側頭看她一眼。
「昨晚睡得好嗎?」他問。
「還行。」黃玲收回目光,「寫材料寫到十一點,躺下就睡著了。」
韓流點點頭,沒再說話。
他知道黃玲有事沉得住氣的性子。換個人被停了課、被舉報、被調查,早該慌了神、哭天抹淚、四處求人。可她昨天從教務處回來,就該寫材料寫材料,該吃飯吃飯,晚上還跟劉慶琴聊了會兒天,說自己跳級要在家自學幾天趕課程。
車子駛入省人民醫院大門,在住院部樓前停下。兩人下車,徑直往心外科所在的四樓走。
電梯門開,四樓到了。
走廊里護士們推著治療車匆匆走過,幾個穿白大褂的年輕醫生抱著病歷夾從病房出來。黃玲的腳步在這一刻微微頓了一下,不是緊張,而是一種熟悉的親切感。
這裡是她真正施展過本事的地方。
周明遠教授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半掩著。韓流上前敲了敲門。
「進來。」
推門進去,周明遠正坐在辦公桌後看片子,見是他們,立刻放下手裡的X光片,站起身來。
「黃玲同志!韓團長!」他臉上帶著笑,快步迎上來,「快坐快坐。昨天接到電話說你們要來,我一早就等著了。」
黃玲微微躬身:「周教授,打擾您了。」
「打擾什麼打擾,你來了我高興還來不及。」周明遠招呼他們坐下,又去倒了兩杯水,「喝茶喝茶,雖然不是啥好茶,將就喝。」
韓流接過茶杯,放在桌子上。黃玲也在椅子上坐下。
周明遠在他們對面坐下,目光落在黃玲臉上,仔細打量了一番。片刻後,他開口,語氣溫和卻透著認真:「黃玲同志,昨天電話里你只說有事找我幫忙。到底什麼事?你說。」
黃玲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從檔案袋裡拿出一份文件,雙手遞給周明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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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遠接過來,低頭一看,臉色瞬間變了。
【關於對沈城醫學院臨床醫學系84級學員黃玲入學資格進行調查的通知】
【經查,黃玲同志系部隊特批入伍、軍地聯合特殊培養學員,其入學程序、學歷資質、專業能力等方面存在群眾舉報疑點,現責令沈城醫學院暫停黃玲在校學習、見習等一切活動……】
周明遠的眉頭越皺越緊,看到最後那個鮮紅的省教育廳公章時,他猛地抬起頭。
「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上午。」黃玲語氣平靜,「開學第一天,我剛到學校就被叫去教務處,拿到了這份通知。」
周明遠把通知拍在茶几上,氣得臉都紅了。
「荒唐!簡直荒唐!」
他站起身,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你特批入伍的程序是我親眼看著走的!聯合考核那天我就在場!你的能力我親自驗證過!主動脈夾層手術你親手主刀!這樣的人,被舉報入學資格有問題?舉報的人腦子壞了嗎?」
韓流和黃玲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周明遠走了幾圈,停下來,看著黃玲:「舉報人是誰?調查組說了嗎?」
「實名舉報,但信息保密。」黃玲道,「調查組不肯透露。」
「保密?」周明遠冷笑一聲,「保密個屁!這是有人存心整你!」
他又開始來回走,一邊走一邊念叨:「入學程序存疑……小學學歷……專業能力與學歷嚴重不符……這三條,條條都衝著你來的。而且能把舉報遞到省教育廳,能讓教育廳下文聯合調查,能讓學校暫停你學業,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黃玲點頭:「我們分析過,舉報人很可能是林娜的母親,總軍區醫院人事科科長袁麗。」
周明遠腳步一頓。
他沉默了幾秒,重新坐回椅子上。
「袁麗這個人,我聽說過。總軍區醫院人事科科長,她丈夫林校森是總軍區醫院院長,兩口子在醫療系統能量不小。如果是她出手,確實能讓教育廳下文。」
他看向黃玲,目光里多了幾分擔憂:「你打算怎麼辦?」
黃玲把懷裡的檔案袋打開,將裡面的材料一件件擺在茶几上。
「這是韓流昨天從張部長和姜軍長那裡調來的存檔底稿。特批入伍的原始批覆、聯合考核記錄、姜軍長的親筆簽字、您的推薦信、聯勤部的審批意見、高考成績單、省人民醫院的見習考核意見,所有能證明我入學程序合規的材料,都在這裡。」
周明遠拿起那幾份材料,一頁頁翻看。越看,臉上的怒色越淡。
「材料很全。」他放下最後一頁,抬起頭看著黃玲,「但是黃玲同志,你清不清楚,現在的問題不在於你有沒有材料?」
黃玲迎上他的目光:「我清楚。袁麗去年年底就從聯勤部調走了我的原始入伍批覆。她現在手裡拿著原件,我手裡只有姜軍長出的存檔證明。調查組如果只看原件,我這邊就永遠被動。」
周明遠點點頭:「你心裡有數就好。」
過了好一會兒,周明遠轉過身。
「黃玲同志,我問你一個問題。」
「您請說。」
「你實話告訴我,你的專業能力,到底是怎麼來的?」
這個問題,周明遠之前問過。在黃玲主刀完成那台主動脈夾層手術之後,他就問過。當時黃玲沒有正面回答,他也沒有追問。
但現在,他必須再問一次。
因為這一次,不是私下閒聊,而是要面對調查組的質詢。
黃玲沉默了幾秒。
她看著周明遠那雙經歷過無數生死、見證過無數奇蹟的眼睛,知道他問這個問題,不是懷疑她,而是要幫她。
「周教授,」她開口,「有些事,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但我可以向您保證,我的專業能力是真實的,經得起任何檢驗。您親眼見過我做手術,您知道我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
周明遠看著她,目光深邃。
良久,他點了點頭。
「好。我不問。」
他走回辦公桌後,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放在桌上。
「這是當時聯合考核的全部原始記錄。我的提問、你的回答、王振國主任和劉主任的補充提問、你的每一個回答要點,我都讓人現場記錄在案。一共十二頁,每頁都有我和另外兩位專家的簽字。」
他把檔案袋推到黃玲面前。
「這份記錄,比你手裡的任何材料都有說服力。因為它證明的,不是你的學歷,不是你的程序,而是你的本事。」
黃玲接過檔案袋,攥緊。
「周教授,謝謝您。」
「謝什麼謝。」周明遠擺擺手,「我這輩子見過不少有天賦的年輕人,但像你這樣的,頭一個。你要是在這種事上栽了跟頭,那是咱們整個心外科的損失。」
他又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攤開,拿起鋼筆,在上面刷刷地寫起來。
黃玲和韓流對視一眼,都不知道他在寫什麼。
幾分鐘後,周明遠放下筆,拿起那張紙,吹了吹上面的墨跡,遞給黃玲。
「這是我寫給省教育廳調查組的親筆證詞。內容有三條:第一,我是聯合考核首席專家,全程參與對黃玲的考核,確認黃玲的專業能力完全合格。第二,她在我院見習期間主刀完成三台主動脈A型夾層手術,手術記錄完整、結果成功。第三,以我三十年的從醫經驗擔保,你的臨床水平遠超同期醫學院畢業生,具備心外科獨立主刀能力。末尾有我簽名和醫院公章。」
黃玲看著那張證詞,點點頭。
在這個時代,周明遠這樣的權威專家,願意為一個年輕學員寫這樣的擔保書,等於用自己的聲譽替她背書。一旦調查結果有變,他也會受到影響。
「周教授,您……」黃玲的聲音有些啞。
「行了行了,不用整別的。」周明遠擺擺手,又坐回椅子上,「另外,省衛生廳那邊我有幾個熟人。教育廳的調查組裡,肯定有從衛生系統借調的人。我會打招呼,讓他們盯著點。」
他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但是黃玲同志,你要做好心理準備。袁麗敢動手,為了給女兒出氣。她一定是有底牌的。」
他喝了一口水,繼續說:「調查組進駐醫學院,至少一個月。這一個月里,你不能上課、不能見習、不能進實驗室,只能在家裡等著。這個過程,本身就是消耗。」
黃玲看著周明遠,「我明白。」
「明白就好。」周明遠目光里透著長者特有的慈愛和期許,「你記住,有需要隨時來找我。不管是再寫證詞,還是讓我出面接受調查組問詢,只要你開口,我全力配合。」
他站起身,走到黃玲面前,伸出手。
黃玲也站起來,握住他的手。
「周教授,謝謝您。我不會讓您失望。」
周明遠拍了拍她的手背,又看向韓流:「韓團長,護好她。這種時候,她最需要的就是身邊人的支持。」
韓流點頭:「我明白,周教授。」
從辦公室出來,兩人沿著走廊往電梯走。
路過護士站時,幾個小護士看見黃玲,都笑著打招呼:「黃玲姐來了!」
「黃玲姐好!」
「黃玲姐好久不見!」
黃玲一一笑著回應,沒停腳步。
進了電梯,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聲音。
韓流側頭看她:「周教授那邊算是穩了。接下來呢?」
黃玲把兩份檔案袋抱在懷裡,目光平靜地看著電梯門上倒映出的自己。
「接下來,等。」
「等?」
「等調查組找上門。」她說,「材料齊了,證人有了,我什麼都不怕。他們想查,就讓他們查。查到最後,真正站不住腳的,不是我。」
電梯下到一樓,門打開。
兩人走出住院部大樓,此刻陽光已經出來了,灑在身上,帶著幾分暖意。
黃玲仰頭看了看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氣。
「韓流。」
「嗯?」
「謝謝你。」
韓流停下,看著她。
陽光落在她臉上,讓那張白皙的臉顯得格外柔和。
「謝什麼。」他移開目光,「我說過,你是部隊的人,幫你應該的。」
黃玲輕輕笑了一下。
部隊的人。
是啊,她現在是有組織的人了。有姜軍長撐腰,有周教授作證,有那一疊疊材料證明自己的清白。
那些人想用一紙通知把她打回原形,想用「小學學歷」四個字否定她所有的努力,想讓她重新變成那個被人嘲笑的潑皮軍嫂——
不可能了。
她已經不是那個黃玲了。
韓流拉開車門,黃玲坐進副駕駛。車子發動,緩緩駛出醫院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