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材料遞上去已經快半個月了,黃玲還是沒接到任何結果。
韓流這些天,基本沒怎麼去團部,他一直在家陪著黃玲。
他不想等了,他沒有帶黃玲,自己出門,開車去了住在學校的調查組。
到了調查組,根本就沒見到兩人。他又開著吉普車回到軍區大院,站在車跟前抽了顆煙,然後開吉普車去了分區軍部。
他要去找姜軍長。姜文山看到他,直接就拽著他,「走開車,我跟你去見見林校森。」
兩人下樓,韓流開副駕駛門,姜文山上車,韓流開車駛出分軍區。
吉普車在總軍區大院門口剎停,韓流熄了火,沒急著下車。
姜文山坐在副駕駛,目光落在車窗外那棟灰色的辦公樓。
總軍區醫院行政樓。
林校森的辦公室就在三樓。
「想好了?」姜文山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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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流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了一下,又鬆開。
「想好了。」
兩人下車,韓流打開門,姜文山在前,韓流在後,兩人一前一後走進樓里。
院長辦公室在三樓。
門關著。門上掛著塊牌子:林校森。
韓流抬手敲門。
「進來。」
推門進去,辦公室里坐著個五十出頭的男人,濃眉,方臉,眉宇間帶著幾分威嚴。
他正低頭看文件,聽見動靜抬起頭,目光落在姜文山身上,愣了一下,隨即站起身。
「姜軍長?」林校森繞過辦公桌,臉上帶著驚訝和熱情,「您怎麼來了?快請坐快請坐。」
姜文山點點頭,在椅子上坐下。韓流站在他身側,沒有坐。
林校森的目光從姜文山身上移到他臉上,打量了一眼。
「這位是……」
「分區獨立團團長,韓流。」姜文山替韓流報了家門,「黃玲的丈夫。」
林校森的臉色微妙地變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哦,韓團長。」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強,「久仰久仰。坐,都坐。我給你們倒茶。」
「不用忙。」姜文山擺手,「林院長,我們今天來,是有一件事想問問你。」
林校森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慢慢坐回自己的椅子上。
「姜軍長請說。」
姜文山不繞彎子。
「袁麗同志,你愛人,現在在哪兒?」
林校森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沉默了幾秒,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似乎在借著這個動作掩飾什麼。
「姜軍長,」他放下茶杯,「我愛人回雲南老家了。家裡老人身體不好,走得急。這事我跟院裡人事科打過招呼。」
「什麼時候走的?」
「上周。」
姜文山點點頭,目光落在他臉上。
「那她什麼時候回來?」
林校森又端起茶杯,然後放下。
「這個……不好說。老人病得重,她得在那邊伺候。什麼時候回來,得看老人的情況。」
姜文山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讓林校森有些不自在。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
「姜軍長,我知道您為什麼來。」他的聲音低了些,「我愛人調走的那份文件,我知道。她跟黃玲的事,我也知道。但我跟您說實話,這件事,我管不了。」
姜文山也站起身,走到他身邊。
「林院長,我不是來興師問罪的。」他的語氣緩和了些,「我是來請你幫忙的。」
林校森轉過頭看著他,有些意外。
「幫忙?」
「對。」姜文山點點頭,「你愛人在年前就調走了那份文件,在調查組要找她核實的前一天回了老家。這中間的事,你我心裡都清楚。但我不追究這個。我只求你一件事。」
他目光直視著林校森。
「你給你愛人發個電報,讓她回來。哪怕不回來,把那份文件寄回來也行。調查組那邊等著核實,黃玲那邊等著結果。這麼拖下去,對誰都不好。」
林校森沉默著。
姜文山繼續說:「林院長,咱們都在部隊幹了這麼多年,知道規矩兩個字的分量。你愛人調走的文件,是聯勤部的存檔。她不還,聯勤部那邊也有記錄。她躲著不見,調查組就沒法結案。黃玲的學籍就懸在那兒,課不能上,試不能考,就這麼耗著。你說,這算怎麼回事?」
韓流站在一旁,看著他的背影,忽然開口。
「林院長,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林校森轉過身,看著他。
「你說。」
「您見過黃玲嗎?」
林校森愣了一下,搖搖頭。
「沒見過。」
「那您知道她是怎麼特批入伍的嗎?知道她憑什麼跳到大四的嗎?知道她在省人民醫院做過什麼手術嗎?」
林校森沒回答。
韓流走到他面前,目光直視著他。
她特批入伍,不是人情,是考核。是總軍區聯勤部,分軍區軍部,省人民醫院教授,沈城醫學院黨委,學生科,聯合考核,聯合在考核通過記錄上簽了字,蓋了章的。」
他看著林校森,蹙了蹙眉。
「她在省人民醫院見習過,主刀做了三台主動脈夾層手術。那三台手術的記錄,周教授簽字確認的,現在就在調查組手裡。您也是醫生,您知道主動脈夾層是什麼手術。全省能做這個手術的人,為數不多。」
林校森的臉色明顯有些便白。
韓流繼續說:「可就這麼一個人,現在被停了課,被翻來覆去地查。為什麼?因為她跟您女兒吵過架?因為她讓您女兒背了處分?」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語氣平靜下來。
「林院長,我今天來,不是來跟您吵的。我是來求您一件事。求您讓您愛人回來,把那份文件交出來。讓調查組把這事查清楚,給黃玲一個公道。她是個好醫生,將來能救很多人。您也是醫生,您應該明白,一個好醫生有多難得。」
林校森沉默了很久。
最後,林校森走回辦公桌後,坐下來。
「韓團長,你說的這些,我都信。但我也有我的難處。」
他抬起頭,看著韓流。
「袁麗是我愛人。我們一起過了三十多年,我知道她的脾氣。她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娜娜是她最小的孩子,從小慣到大,沒吃過虧。這次在黃玲手裡栽了跟頭,背了處分,在家哭了好幾天,連學都不想上。你說,當媽的看了,心裡能好受嗎?」
韓流沒有說話。
林校森繼續說:「她調走那份文件,我不知道。她去教育廳舉報,我也不知道。她回老家躲著,我攔不住。但我知道她為什麼這麼做。她就是想給女兒出這口氣。這事辦得不地道,我認。可我能怎麼辦?把她從雲南揪回來?逼著她把文件交出去?」
他嘆了口氣。
「姜軍長,韓團長,我跟你們說實話。這件事,我管不了。袁麗這個人,吃軟不吃硬。你們越逼,她越躲。你們越催,她越拖。只有她自己想通了,才會回來。」
姜文山看著他。
「那你說,怎麼辦?」
林校森沉默了一會兒。
「我給她發個電報,把今天你們說的話告訴她。讓她知道黃玲是什麼人,知道這件事拖下去對誰都沒好處。但我不敢保證她會聽。」
姜文山點點頭。
「行。你發。」
他轉身往外走。韓流跟在後面。
走到門口,林校森忽然叫住他。
「韓團長。」
韓流停下腳步,回頭。
林校森站起身,看著他。
「有句話,我本來不該說。但我還是想說。」
「您說。」
「戴麗華調來總軍區醫院的事,是袁麗一手辦的。戴麗華跟黃玲之間有什麼過節,我不清楚。但我聽袁麗提過一句,說戴麗華在分軍區醫院待不下去,就是因為黃玲。她說這話的時候,眼裡有話。」
韓流的眉頭皺起來。
林校森繼續說:「我不是替袁麗開脫。她做錯的事,她自己承擔。但這件事背後,可能不只是她一個人。」
他說完,坐回椅子上,低下頭,不再看他們。
韓流和姜文山對視一眼,沒有說話,轉身出了門。
走出辦公樓,韓流站在台階上,好一會兒沒動。
姜文山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回去等消息。」
兩人上了車。韓流發動引擎,車子緩緩駛出總軍區醫院大門。
路上,韓流一直沒有說話。
姜文山坐在副駕駛,看了他一眼。
「想什麼呢?」
韓流沉默了幾秒。
「姜軍長,您說,戴麗華到底想幹什麼?」
姜文山沒有立刻回答。
車子拐過一個彎,駛入軍區大院所在的街道。
「她想幹什麼,你得問她自己。」姜文山終於開口,「但有一點我可以告訴你,戴景凱是我老戰友,他閨女什麼性子,我多少知道一些。戴麗華從小要強,心氣高,認準的事不達目的不罷休。她在分軍區醫院待不下去,不是因為業務不行,是因為臉面上過不去。黃玲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把她做的事抖落出來,她能咽下這口氣?」
韓流握著方向盤的手收緊。
「可她調走文件,舉報黃玲,跟戴麗華有什麼關係?」
姜文山搖搖頭。
「韓流,你還是太年輕。有些事,不一定要親自做。點到為止,推波助瀾,有時候比親自下場更有用。」
韓流沉默。
車子駛進軍區大院,在姜文山家樓下停住。
姜文山下車前,回頭看了他一眼。
「回去跟黃玲說,別著急。這事,早晚會有個結果。」
韓流點點頭。
姜文山關上車門,往樓里走去。
韓流坐在車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道里,好一會兒才發動車子,往自己家開去。
回到家,推開門,屋裡很安靜。
韓流走進臥室,黃玲坐在書桌前,正低頭寫著什麼。聽見動靜,她抬起頭。
「回來了?」
韓流點點頭,走到她身邊。
「去找林校森了。」
黃玲放下筆,看著他。
「怎麼樣?」
韓流把在林校森辦公室的對話,一五一十地說了。
黃玲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戴麗華。」她輕輕念出這個名字。
韓流看著她。
「你怎麼想?」
黃玲沒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天空。
「韓流。」
「嗯?」
「從我來沈城那天起,戴麗華就沒讓我安生過。韓琪一次次找我麻煩,你敢說沒有她的影子?」
韓流沉默。
「可她從來沒自己出過面。」黃玲轉過身,看著他,「每一次,都是別人沖在前面。韓琪,林娜,現在又是袁麗。她在背後看著,等著。」
她走到韓流面前,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這一次,也是一樣。她讓袁麗沖在前面,自己躲在總軍區醫院裡,等著看結果。如果袁麗贏了,她幸災樂禍。如果袁麗輸了,她毫髮無傷。」
韓流看著她。
「你想怎麼辦?」
黃玲輕輕笑了一下。
「不怎麼辦。等。」
「等?」
「對。」黃玲點點頭,「等調查結果出來,等那份文件回來,等我恢復學籍。然後……」
她看看韓流。
「然後,我該幹嘛幹嘛。上課,考試,畢業,當醫生。那些人想看我倒下,我偏要站得比誰都直。她們想把我踢出去,我偏要在沈城紮下根。戴麗華費這麼大勁,不就是想讓我離開嗎?我偏不走。我不僅不走,我還要活得比誰都好。」
韓流看著她,好一會兒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