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省人民醫院的搶救室里,氣氛緊張,幾乎要凝固。
心電監護儀在響,林建梟的臉色比剛才更白,嘴唇的紫色褪去了一些,吸氧和藥物暫時穩住了情況,但大家都知道,病情只是暫時穩住。
周明遠站在床尾,目光落在監護儀的波形上,眉頭緊鎖。
林校森握著孫子的小手,那隻手冰涼,軟綿綿的,沒有一點力氣。他抬頭看向周明遠。
「周教授,您剛才說……黃玲能做這個手術?」
周明遠點點頭:「她做過三台主動脈夾層,每一台都比這個複雜。冠狀動脈起源異常的手術,關鍵是在兩毫米的冠脈上做吻合,手要穩,眼要准。她的手,是我見過的外科醫生里最穩的。」
林校森沉默了幾秒。
他想起韓流說的那些話。
「她特批入伍,不是人情,是考核。」
「她在省人民醫院主刀做了三台主動脈夾層手術。」
「您也是醫生,您應該明白,一個好醫生有多難得。」
當時他聽著,只覺得是韓流在為妻子辯解。可現在……
搶救室的門被推開,林海扶著袁麗走進來。
袁麗的神情都有些恍惚,眼眶通紅,看見孫子躺在床上的樣子,腿都軟了,林海趕緊扶住她。她根本就沒去什麼雲南,她去了本市的姐姐家。
「建梟!奶奶來了……」她撲到床邊,聲音發顫。
林校森看著她,沒說話,嘆口氣。
搶救室外,林娜站在走廊里,走來走去。她是被林海從學校接來的,一路上只知道侄子病了,病得很重。可到底多嚴重,她沒概念。現在看見媽媽哭成那樣,看見爸爸的臉色,她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她悄悄往裡看了一眼,心電監護儀聲讓她心裡發毛。
搶救室里,袁麗握著孫子的手,忽然轉過身,看向周明遠。
「周教授,這孩子……能轉院嗎?去北京阜外醫院,那是全國最好的心臟中心。」
周明遠看著她,「袁科長,你也是醫療系統的,應該知道阜外離這兒有多遠。路上四個小時,這孩子等不起。」
「可您不是說您做不了嗎?」袁麗的聲音提高,「您做不了,又不讓轉院,那怎麼辦?眼睜睜看著他……」
林校森走過來,按住她的肩膀。
「袁麗,別急。周教授有辦法。」
袁麗抬頭:「什麼辦法?」
周明遠看著她,「我推薦一個人。她做過三台主動脈夾層手術,手法比我穩。如果她來做這台手術,成功率至少在八成以上。」
「誰?」袁麗問。
「黃玲。」周明遠說。
搶救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袁麗愣住了,像被人打了一棍子。
林娜站在門口,聽見這個名字,整個人僵住。
「黃玲?」袁麗的聲音變了調,「就是那個……那個被調查的學員?」
「對。」周明遠點點頭,「就是她。」
「周教授,您開什麼玩笑?」袁麗似乎尖叫,「她一個小學文化的農村女人,憑什麼做這種手術?她連醫學院都沒正經上過幾天,您讓她給我孫子做手術?」
周明遠看著她,目光平靜。
「袁科長,我沒開玩笑。黃玲在我這兒做過三台手術,每一台我都親眼看著。她的技術,比我們科里所有主治醫生都強。主動脈夾層那種手術,全省能做的不超過五個人,她就是其中一個。」
袁麗的臉色變來變去。
林校森在旁邊低聲說:「袁麗,周教授說的,是真的。韓流和姜軍長來找過我,說了黃玲的事。她在省人民醫院主刀做手術的事,有記錄,有證人。」
「那又怎麼樣?」袁麗轉過頭看著他,「她再有本事,也是被調查的人!教育廳正在查她!萬一手術出了差錯,誰負責?」
搶救室里沒人說話。
就在這時,監護儀的報警聲突然尖銳地響起來。
所有人看向屏幕,心率在下降,波形越來越亂。
「不好!」周明遠一步上前,檢查孩子,「心律失常,心肌缺血加重!必須立刻手術,不能再拖了!」
林校森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袁麗撲到床邊,握著孫子的手,整個人都在發抖。
林校森看向周明遠,聲音沙啞:「周教授,您能聯繫上黃玲嗎?」
周明遠點頭:「我馬上給姜軍長打電話。黃玲的丈夫是韓流,姜軍長能聯繫上他們。」
他轉身出了搶救室,快步走向護士站。
袁麗站在原地,看著孫子蒼白的小臉,腦子裡一片混亂。
黃玲。
就是那個讓娜娜背了處分的女人。
就是那個她實名舉報、停了學籍的女人。
就是那個她費盡心思,想要趕出醫學院的女人。
現在,孫子的命,要靠她來救?
她閉上眼睛,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
林娜站在門口,整個人像傻了一樣。
黃玲。
這個名字,她恨了整整一個學期。從黃玲進班第一天起,她就看她不順眼。幻燈事件,樓梯絆倒,小組作業,每一次她都想讓黃玲出醜,可每一次都是自己吃虧。
她讓母親幫忙,母親實名舉報,黃玲被停學,她以為終於贏了。
可現在……
她看著搶救床上那張蒼白的小臉,那是她侄子,她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如果黃玲不來,如果黃玲不肯救……
她不敢往下想。
搶救室里,周明遠打完電話回來。
「姜軍長派人去家裡找過了,韓流和黃玲不在家。她婆婆說,兩人去看電影了。」
「看電影?」林校森愣住了。
「對。」周明遠看向袁麗,「袁科長,現在只有一個辦法。派人去找。」
袁麗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她不知道。
她怎麼可能知道?
林校森看向林海:「你開車,去軍區大院附近的電影院,一家一家找。」
林海轉身就往外跑。
周明遠看著監護儀,波形還在亂,心率勉強維持在安全線以上。
「林院長,這孩子等不了太久。找到黃玲之後,讓她立刻來省人民醫院。我讓手術室準備。」
林校森點點頭,看向袁麗。
袁麗站在床邊,握著孫子的手,一言不發。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林海開著車,先去了軍區大院最近的一家電影院,紅旗電影院。
售票窗口前排著隊,他擠到前面,問售票員:「同志,請問有沒有一個叫韓流的來買票?穿軍裝的,個子很高。」
售票員搖頭:「今天人多,記不清。」
林海轉身進了放映廳,借著銀幕的光一排排找。沒有。
他跑出來,上車,發動,去下一家。
第二家是工農兵電影院,一樣的結果。
第三家是工人文化宮,也沒有。
林海急得滿頭大汗,握著方向盤的手都在抖。
兒子躺在搶救室里,隨時可能沒命。而他要找的人,正在某個黑暗的放映廳里,看著電影。
他發動車子,往第四家開去。
人民電影院。
這是沈城最大的電影院,有四個放映廳。
林海停下車,跑進大廳。售票員正在整理票根,他衝過去,掏出工作證。
「同志,我是總軍區醫院的,正在找一個人。韓流,獨立團團長,穿軍裝,個子很高,身邊應該有個年輕女人。他們今天來看電影了,能幫我查查買了哪個廳的票嗎?」
售票員看了看他的工作證,又看了看他焦急的神色,點點頭,翻開售票記錄。
「下午有兩場,一場兩點半的《高山下的花環》,一場三點四十的《咱們的牛百歲》。兩點半那場已經開演一個小時了,三點四十的還有二十分鐘開場。」
「兩點半那場,有沒有穿軍裝的來買票?」
售票員想了想:「好像有。一對年輕夫妻,男的穿軍裝,女的也穿著軍裝,買了中間排的票。」
林海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哪個廳?幾排幾號?」
「一號廳,十二排中間。」
林海轉身就往一號廳跑。
推開放映廳的門,裡面一片黑暗。銀幕上正在放《高山下的花環》的高潮部分,槍炮聲震耳欲聾。
林海貓著腰,借著銀幕的光一排排找。
十二排,中間。
他看見了。
一個穿軍裝的男人,坐得筆直,旁邊是一個穿軍裝的女人,頭微微靠著男人的肩膀。
林海快步走過去,在韓流身邊蹲下,壓低聲音:「韓團長?」
韓流轉過頭,看見一個陌生男人,眉頭皺起來。
「你是?」
「我叫林海,林校森是我爸。」林海的聲音急切,「我兒子心臟病發作,現在在省人民醫院搶救。周明遠教授說,只有黃玲同志能做這個手術,讓我來找你們。」
韓流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黃玲在旁邊已經聽見了。她坐直身子,目光落在林海臉上。
「什麼病?」
「冠狀動脈起源異常。」林海說,「周教授說,必須立刻手術,再拖下去就來不及了。」
黃玲沉默了兩秒。
冠狀動脈起源異常。「孩子幾歲。」
林海,「八歲。」
八歲孩子。需要開胸重建冠脈血運。
這是小兒心臟外科最精細的手術之一。孩子拳頭大小的心臟,兩毫米的冠脈,要在顯微鏡下吻合。
她看向韓流。
韓流也看著她。
銀幕上的槍炮聲還在響,放映廳里其他觀眾沉浸在劇情里,沒人注意到他們這一幕。
「我去。」黃玲說。
韓流立刻站起身:「走。」
三人貓著腰出了放映廳。
走出電影院,外面的天有些暗下來。初春的傍晚,風裡帶著涼意。
林海的吉普車就停在門口。三人上車,發動,往省人民醫院開去。
車上,黃玲問:「孩子現在什麼情況?」
林海握著方向盤,「下午在學校體育課跑圈,突然暈倒。送到總軍區醫院,心內科說是冠狀動脈起源異常,轉到省人民醫院。周教授說,他腕管綜合徵手術後,做不了這個手術,推薦你來。」
黃玲點點頭,沒再問。
韓流在旁邊看著她,她的臉上沒有表情,目光落在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上。
他知道她在想什麼。
林海是林娜的哥哥。林校森是袁麗的丈夫。那孩子,是袁麗的孫子。
那個實名舉報她、停了她的學籍、讓她在家等了半個月的女人,現在需要她救她孫子的命。
「黃玲。」韓流開口。
黃玲轉過頭看著他。
「你要是不想去,咱們就不去。」韓流說,「沒人能逼你。」
黃玲看了他幾秒,笑了笑。
韓流心裡一動。
「韓流,」她說,「我是醫生。」
就這四個字。
韓流沒有再說話。
車子在暮色中疾馳,往省人民醫院開去。
搶救室里,周明遠站在床邊,目光緊緊盯著監護儀。
波形還在亂,心率勉強維持著。林建梟的臉色越來越白,嘴唇又開始發紫。
袁麗握著孫子的手,眼淚無聲地流。
林校森站在旁邊,一言不發。
林娜站在角落裡,耷拉著腦袋,整個人似乎在抖。
搶救室的門被推開。
所有人都轉過頭。
黃玲穿著軍裝,站在門口。她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搶救床上那張蒼白的小臉上。
周明遠快步走過來。
「黃玲同志,孩子的情況不太好。冠脈起源異常,左冠脈起源於肺動脈,心肌缺血嚴重。必須立刻手術,再拖下去就來不及了。」
黃玲點點頭,走到床邊。
她俯下身,看了看孩子的臉色,又拿起心電圖看了一眼。
「術前檢查都做了?」
「做了。」周明遠遞過一疊檢查單,「心超顯示左冠脈起源於肺動脈,右冠脈正常。左心室擴大,射血分數只有35%。」
黃玲翻看著檢查單,眉頭微微皺起。
「孩子以前有沒有症狀?」
「沒有。」林校森在旁邊說,「他身體一直挺好,還當體育委員。」
黃玲點點頭,放下檢查單。
「需要立刻手術。我換衣服,進手術室。」
她轉身往外走,經過袁麗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
袁麗抬起頭,看著她。
兩個女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袁麗的眼眶通紅,嘴唇發顫,想說話,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黃玲看了她兩秒,然後移開目光,繼續往外走。
搶救室里安靜得能聽見心跳聲。
林娜站在角落裡,看著黃玲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腦子裡一片空白。
那個她恨了一個學期的女人,那個她以為終於被趕走的女人,現在要來救她侄子的命。
她咬著嘴唇,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韓流站在門口,看著黃玲離去的方向,好一會兒沒動。
然後他轉身,跟著她往外走。
搶救室里,周明遠看向林校森。
「林院長,準備簽字吧。手術同意書。」
林校森點點頭,走到護士站,拿起筆。
他的手在抖。
簽完字,他抬起頭,看向搶救室的方向。
孫子還在裡面,等著那個被他愛人舉報的女人來救命。
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窗外,夜色已經完全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