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林建梟從ICU轉出來,拔了管,孩子半睡半醒地躺在病床上。林家人都在病房裡。
林校森看著袁麗,「你去把那份黃玲特批入伍的原始批件送去聯勤部,我已經聯繫了省教育廳,撤回對黃玲的舉報,你跑一趟省教育廳,把舉報信拿回來。」
袁麗半晌沉默,沒有吱聲。
林校森表情微怒,「你想讓我們林家背上恩將仇報的罵名,讓整個軍區都唾棄我林校森?」
袁麗抬眼看向林娜。
林娜低著頭,不做聲。
林校森嘆口氣,「糊塗,你以為你不撤回上告信,就能告贏嗎?所有事實都擺在這裡,你不撤回,最後就得受處分,你這是誣告!」
袁麗還是沒說話,慢慢點了點頭,最後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孫子,轉身走了出去。
她自己一個人坐公交車去的省教育廳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腦子裡亂成一團麻。
從前天下午到現在,她幾乎沒合過眼。
孫子在ICU里躺著,她隔著玻璃看了好幾次,孩子臉上有了血色,嘴唇也不紫了,睡得很安穩。
可越是這樣,她心裡越不是滋味。
救她孫子的人,是黃玲。
她想起前天下午在搶救室里,黃玲從她身邊走過時的那一眼。黃玲平靜的表情,讓她難受,讓她羞辱。
公交車晃晃悠悠地開了四十分鐘,在省教育廳門口停住。袁麗下了車,站在路邊,抬頭看了看那棟辦公樓。
這是她第二次來這兒。
第一次是半個多月前,她帶著那封實名舉報信,親手遞到教育廳信訪處。當時她想替女兒出氣,想讓那個農村女人吃點苦頭。
可黃玲還沒被處理,她就得親手把那封信拿回來。
袁麗低頭邁步走進辦公樓。
信訪處在二樓。她爬上樓梯,在門口站了幾秒,抬手敲門。
「進來。」
推門進去,屋裡坐著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戴著眼鏡,正在整理文件。看見袁麗進來,她抬起頭。
「同志,您找誰?」
「我找信訪處的劉處長。」袁麗說,「昨天約好的。」
女人愣了一下,隨即站起身:「您是……袁麗同志?」
「是我。」
女人臉上的表情微妙地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如常。她繞過辦公桌,走到門口,朝走廊里喊了一聲:「劉處長,袁麗同志來了。」
走廊盡頭的一個門開了,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走出來,看見袁麗,點了點頭。
「袁科長來了,進來坐吧。」
袁麗跟著他走進辦公室。劉處長招呼她坐下,又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
「袁科長,昨天林院長給我打電話,說了你們家的變故。」劉處長的語氣挺客氣,「孩子現在怎麼樣了?」
「手術很成功,在ICU觀察。」袁麗說,「謝謝劉處長關心。」
劉處長點點頭,在辦公桌後面坐下。
「那今天袁科長來,是……」
袁麗沒有繞彎子。
「劉處長,我今天來,是想撤回那份舉報信。」
劉處長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袁科長,你確定?」
「確定。」
劉處長站起身,走到文件櫃前,打開櫃門,從裡面拿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他回到辦公桌前,把檔案袋打開,抽出裡面的材料,一頁頁翻看。
「這是你上月十七號遞上來的舉報信,還有附帶的材料。」他把那封信抽出來,放在桌上,「實名舉報,舉報黃玲同志入伍程序不合規、入學資格存疑、專業能力與學歷嚴重不符。」
袁麗看著那封信,沒有說話。
劉處長繼續說:「根據舉報內容,教育廳成立了聯合調查組,進駐沈城醫學院,暫停了黃玲同志的學籍,調閱了她的全部檔案,走訪了相關單位。目前調查還在進行中,周志國和王海東兩位同志正在負責。」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袁麗臉上。
「袁科長,你要撤回舉報,總得有個理由。」
袁麗沉默了好一會兒。
「劉處長,」她終於開口,「我孫子的命,是黃玲救的。」
劉處長愣了一下。
「前天下午,我孫子在學校突發心臟病,冠狀動脈起源異常,送到省人民醫院的時候已經快不行了。周明遠教授腕管綜合徵發作,做不了手術。全省能做這個手術的,除了周教授,就只有黃玲。」
她抬起頭,看著劉處長。
「她在手術台上站了四個多小時,把我孫子救了回來。」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劉處長靠在椅背上,輕輕嘆了口氣。
「袁科長,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調查組已經進駐學校,相關程序已經啟動,不是你說撤就能撤的。」
袁麗皺起眉頭。
「劉處長,什麼意思?」
劉處長坐直身子,把那份舉報信放回檔案袋裡。
「實名舉報,必須立案調查,這是規矩。舉報人撤回舉報,不影響調查組繼續工作。如果調查發現舉報內容屬實,該怎麼處理怎麼處理。如果調查發現舉報不實,也要有個結論。」
他看著袁麗。
「換句話說,就算你撤回舉報,調查也得繼續。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舉報人承認,舉報內容是虛構的,是誣告。」劉處長說,「那性質就不一樣了。誣告是要承擔責任的。」
袁麗的臉色變了一下。
劉處長看著她,語氣緩和了些。
「袁科長,你在軍區系統幹了二十年,應該清楚這裡的規矩。舉報不是兒戲,遞上去了就不能隨便拿回來。你要是真想撤,就得寫個書面說明,承認舉報不實,然後簽字畫押。這份說明會放進調查檔案里,將來如果有人追究誣告的責任,這就是證據。」
他頓了頓。
「你考慮清楚。」
袁麗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黃玲昨天從她身邊走過時那一眼。
她想起林校森今天說的話:「你想讓咱們林家背上恩將仇報的罵名?想讓整個軍區都唾棄我林校森?」
她想起林娜低著頭,一句話都不敢說的樣子。
「劉處長。」她抬起頭,「我寫。」
劉處長看著她,點了點頭。
「好。」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推到袁麗面前。
「你寫吧。寫清楚就行。」
袁麗拿起筆,在那張紙上寫下第一行字。
【關於撤回對黃玲同志實名舉報的說明】
筆尖落在紙上,她稍作猶豫,最後還是落筆。
【本人袁麗,系總軍區醫院人事科科長。於1984年2月17日,向貴廳實名舉報,沈城醫學院學員,黃玲同志入伍程序不合規、入學資格存疑、專業能力與學歷嚴重不符一事,經核實,舉報內容不實,系本人主觀臆斷,未作充分調查,給黃玲同志造成了不良影響,也給貴廳調查工作帶來了不必要的麻煩。現本人鄭重聲明,撤回上述舉報,並就此事向黃玲同志及貴廳表示歉意。】
她寫完最後一句,放下筆,把那頁紙遞給劉處長。
劉處長接過來,仔細看了一遍,點點頭。
「行。簽個字,按個手印。」
袁麗在末尾簽上自己的名字,沾了印泥,按了個手印。
劉處長把那頁紙收進檔案袋,又拿出另一份文件。
「這是舉報信的原本。按規定,舉報信不能退還,要存檔備查。但你可以看看,確認一下。」
他把那封舉報信遞過來。
袁麗接過來,看著自己半個多月前親手寫的那些字。
【舉報人:袁麗,總軍區醫院人事科科長。被舉報人:黃玲,沈城醫學院臨床醫學系84級學員。舉報事由:入伍程序不合規、入學資格存疑、專業能力與學歷嚴重不符……】
她看了一遍,然後把信還給劉處長。
「行了。」
劉處長把信收好,站起身。
「袁科長,這件事就到此為止。調查組那邊我會通知,讓他們儘快結案。黃玲同志的學籍會恢復,這事不會留什麼尾巴。」
袁麗點點頭,也站起身。
「謝謝劉處長。」
「不用謝我。」劉處長擺擺手,「倒是你,回去好好想想。這次的事,教訓不小。」
走出辦公樓,她站在台階上,眯著眼睛看了看天空。
撤回上告信,按了手印,承認舉報不實。
她袁麗幹了二十年人事,向來只有她查別人,沒有別人查她。可這回,她栽了。
栽在一個農村女人手裡。
可沒法去怨恨那個女人,她救了孫子的命。
她走下台階,往公交車站走去。
路過一個郵筒的時候,她忽然站住了。
她從包里拿出那份從聯勤部調走的原始批覆,她一直帶在身上,要還給聯勤部。
親手還。
她繼續往前走。
公交車來了,她上了車,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子晃晃悠悠地開動,窗外的街景一點點後退。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浮現出孫子躺在病床上的樣子,還有黃玲從她身邊走過時那平靜的一眼。
那一眼,她大概這輩子都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