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麗華對韓流升職師長的情緒,讓戴景凱為女兒提著心,他了解女兒,爭強好勝,現在又跟黃玲在一起工作,怕她鬧出什麼事情來,他想給她找個對象。
過了兩天,是星期六。
他一早起來,就把院子裡里外外收拾了一遍。
幾盆君子蘭被他搬到了窗台上最顯眼的位置。客廳里的茶具也換了好的,茶葉罐里裝上珍藏多年的西湖龍井。
趙阿姨來幫忙做飯的時候,看見這陣勢,笑著問:「老戴,今天有貴客啊?」
戴景凱正站在鏡子前整理軍裝,聽後點點頭:「嗯,老戰友過來坐坐。」
他沒說是誰,趙阿姨也沒多問,系上圍裙進了廚房。
上午十點半,院門外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
戴景凱迎出門去,一輛軍用吉普停在門口。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一個五十出頭的中年軍人,他是新任總軍區聯勤部副部長張獻忠。
緊接著,駕駛座那邊下來一個年輕軍官,二十六七歲年紀,穿著陸軍軍裝,看上去不矮,一米七八左右,長的長臉劍眉秀目,雖比不上韓流那般耀眼,但也算得上俊秀。
「老戴!」張獻忠大步走過來,伸出手。
「獻忠!」戴景凱握住老戰友的手,用力搖了搖,「一路上還順利吧?」
「順利,順利。」張獻忠笑著,轉頭看向身後的年輕人,「東陽,還不快叫戴伯伯。」
張東陽上前一步,立正敬禮,「戴伯伯好!」
戴景凱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眼中露出滿意的神色。他拍了拍張東陽的肩膀:「好,好!一表人才!比你爸年輕時精神多了!」
張獻忠哈哈大笑:「老戴,你這話我可記著了啊!」
「記著記著,快進屋!」戴景凱側身讓客。
三人進了屋,在客廳落座。戴景凱親自泡茶。
張東陽坐姿端正,雙手接過茶杯時微微欠身:「謝謝戴伯伯。」
戴景凱看在眼裡,心裡又添了幾分滿意。這孩子,有禮貌,懂規矩,一看就是部隊大院長大的。
「東陽現在在哪兒?」他問。
「總軍區炮兵團,副團長。」張獻忠語氣裡帶著幾分自豪,「去年剛提的。」
「哦?」戴景凱眼睛亮了起來,「炮兵團副團長?那可是實職!二十七歲的副團,不錯不錯!」
張東陽微微低頭,謙虛道:「戴伯伯過獎了,都是組織培養。」
戴景凱點點頭,心裡更加滿意。二十七歲的副團,雖說比不上韓流那妖孽般的提拔速度,但在正常序列里,已經是相當優秀的了。而且炮兵團是技術兵種,能當上副團長,業務能力肯定過硬。
他看向張獻忠,老戰友眼中也帶著幾分期待。
這次來,名義上是老戰友敘舊,實際上是什麼意思,兩人心知肚明。
前天晚上勸完女兒,戴景凱琢磨了一宿,還是決定給張獻忠打個電話。
張獻忠是他抗美援朝時的老戰友,一個戰壕里滾出來的交情,比親兄弟還親。這些年雖然聚少離多,但一直有聯繫。張獻忠的兒子張東陽,他小時候見過幾次,印象不錯。後來聽說上了軍校,分到炮兵部隊,一步步干到副團長,是個踏實肯乾的孩子。
最關鍵的是,張東陽認識戴麗華。
不是那種正式的相識。前年軍區搞聯歡,幾個單位的年輕人聚在一起,張東陽見過戴麗華一面。後來跟父親提起過,說戴伯伯家那個姐姐挺好看的。張獻忠當時就留了心,後來跟戴景凱通電話時還提過一嘴。
戴景凱當時沒往心裡去,覺得女兒還小,不著急。可現在……
他放下茶杯,看向張東陽:「東陽,上次見麗華,是什麼時候來著?」
張東陽微微一怔,隨即答道:「前年,軍區五四青年聯歡會。戴醫生代表軍區醫院表演節目,唱了一首《年輕的朋友來相會》。」他頓了頓,補充道,「唱得很好。」
戴景凱笑了,這小子,記得還挺清楚。
「麗華今天值班,中午才能回來。」他說,「等她回來,你們年輕人多聊聊。」
張獻忠接話道:「對對對,我們老傢伙聊我們的,你們年輕人有年輕人的話題。」
張東陽點點頭,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耳朵尖微微有些發紅。
戴麗華是十一點四十進的家門。
她推著自行車進院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那輛軍用吉普。軍牌,總軍區的號段。
她心裡咯噔一下,但面上沒露出來,支好自行車,理了理軍裝,推門進屋。
客廳里,父親正和一個穿軍裝的中年男人說話。沙發上還坐著一個年輕軍官,聽見開門聲,站起身看過來。
戴麗華的目光和他對上一瞬,迅速移開。
「麗華回來了!」戴景凱站起身,「來來來,這是你張叔叔,爸爸的老戰友。這是張叔叔的兒子,張東陽,在炮兵團當副團長。」
戴麗華走過去,對張獻忠微微欠身:「張叔叔好。」
然後轉向張東陽,點了點頭:「你好。」
張東陽站得更直了,回禮道:「戴醫生好。」
戴麗華聽見這個稱呼,微微一怔。她看向張東陽,對方的目光清澈,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欣賞?
她心裡那種隱隱的猜測,此刻變得清晰起來。
再看看父親臉上那藏不住的期待,她什麼都明白了。
前天晚上,父親勸她放下韓流,往前看。今天,老戰友就帶著兒子上門了。這哪是什麼偶然的敘舊,分明是父親精心安排的「相親」。
戴麗華心裡湧起複雜的情緒。
有幾分無奈,父親這是有多著急,才這麼快就張羅起來?
有幾分牴觸,她才剛被勸著放下,哪能這麼快就接受別人?
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
她真的累了。
喜歡韓流這些年,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個笑話。等來等去,等來的只有失望。父親說得對,韓流和黃玲的婚姻,已經不一樣了。她再等下去,等來的只會是更大的傷害。
可讓她立刻就接受另一個男人,她也做不到。
她看向張東陽。對方也在看她,目光禮貌而克制,沒有那種讓人不舒服的打量,只是靜靜地看著,等她先開口。
長相……尚可。個子不算高,氣質端正。眉眼間有幾分英氣,看得出是行伍出身。和韓流那種鋒芒畢露的帥氣不同,張東陽屬於耐看型,越看越順眼的那種。
戴麗華收回目光,在心裡嘆了口氣。
父親為她操碎了心,她不能再讓父親失望了。
「張叔叔,你們聊,我去幫趙阿姨做飯。」她說著,轉身往廚房走。
「麗華。」戴景凱叫住她,「你陪東陽說說話,讓趙阿姨做飯就行。你們年輕人,多聊聊。」
戴麗華腳步一頓,轉過身來。
張東陽已經站起來,看著她,目光裡帶著詢問。
戴麗華沉默了兩秒,終於點了點頭:「好。」
兩人在沙發上坐下,中間隔著距離。
戴景凱和張獻忠對視一眼,眼中都帶著笑意。老哥倆默契地站起身,說是去院子裡看看那幾盆君子蘭,把空間留給了兩個年輕人。
客廳里安靜下來。
戴麗華垂著眼,不知道說什麼。她對張東陽沒什麼印象,前年的聯歡會,她確實唱了歌,但台下那麼多人,她哪記得住誰是誰。
倒是張東陽先開了口,聲音溫和:「戴醫生,你平時工作忙嗎?」
「還好。」戴麗華簡短地回答。
「內科醫生,應該挺辛苦的吧?」張東陽又問,「我聽說軍區醫院內科門診量很大,經常加班。」
戴麗華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這話問得很平常,但說明他確實了解過她的情況。
「是挺忙的。」她說,語氣稍微緩和了些,「但習慣了。」
張東陽點點頭:「我理解。我們部隊也忙,訓練、演習、戰備,一年到頭閒不下來。」
戴麗華看著他,忽然問:「你在炮兵團,是負責什麼的?」
「分管作訓。」張東陽答道,「平時主要抓訓練,組織演習。去年帶部隊去西北搞了一次實彈射擊,效果還不錯。」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平淡,沒有炫耀的意思,只是在陳述事實。但戴麗華聽得出來,能帶隊去西北實彈射擊的副團長,業務能力肯定不差。
「你喜歡部隊嗎?」戴麗華又問。
張東陽微微一怔,隨即認真回答:「喜歡。我從小在部隊大院長大,對部隊有感情。後來上軍校,下連隊,一步步走到現在,雖然辛苦,但覺得值得。」
他看著戴麗華,反問:「你喜歡當醫生嗎?」
戴麗華沉默了一瞬,才說:「喜歡。」
這是實話。她雖然有些小心思,有些執念,但對醫生這個職業,她是從心底里熱愛的。治病救人,解除痛苦,這份成就感,是其他任何東西都無法替代的。
張東陽點點頭,沒有再問。
兩人又聊了幾句,話題從工作轉到生活,從生活轉到興趣愛好。張東陽話不多,但每句都很真誠,沒有那種刻意討好的油膩感。戴麗華漸漸放鬆下來,話也多了些。
她發現,和張東陽聊天,並不累。
他聽得很認真,回應得也很得體,不會打斷她,也不會搶話。偶爾講起部隊裡的趣事,還會自嘲地笑笑,讓人覺得親切。
不像韓流……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戴麗華立刻把它壓了下去。
她不能再用韓流當尺子去量別人了。對誰都不公平。
廚房裡飄來飯菜的香味。院子裡傳來父親和張叔叔的笑聲。客廳里,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照在張東陽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
戴麗華看著那張臉,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
也許,父親是對的。
也許,往前看,真的能看到不一樣的風景。
午飯很豐盛。趙阿姨的手藝沒得說,八菜一湯,擺滿了桌子。
戴景凱和張獻忠老哥倆喝上了,推杯換盞,回憶當年在朝鮮戰場上的崢嶸歲月。說到動情處,兩人眼眶都有些發紅。
戴麗華和張東陽坐在另一邊,安靜地吃飯。偶爾目光相遇,又各自移開。
張獻忠喝了幾杯酒,話匣子徹底打開。他看向戴麗華,笑著說:「麗華啊,你張叔叔今天來,可不是光為了喝酒。我跟你爸商量了,想給你和東陽牽個線。這臭小子,前年見過你一面,回來就念叨,說戴伯伯家閨女長得好看。我當時就想,這小子開竅了!」
「爸。」張東陽忍不住打斷,耳朵都紅了。
戴麗華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動了動。
張獻忠擺擺手:「別攔我,我就要說!麗華,東陽這孩子,我知道,老實,本分,不會花言巧語,但心裡有數。工作上肯干,生活上簡單,不抽菸不喝酒,就愛看看書。你要是……」
「老張!」戴景凱及時打斷他,「行了行了,讓孩子們自己處,咱們瞎摻和什麼?」
張獻忠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對對對,我這是老糊塗了!來來來,喝酒!」
戴麗華低著頭,夾了一筷子菜,沒說話。
飯後,張獻忠父子告辭。
戴景凱送到門口,用力握著老戰友的手:「老張,今天高興,改天我上你那兒喝酒去!」
「好好好!」張獻忠笑著,看向戴麗華,「麗華,有空來家裡玩,你阿姨老念叨你。」
戴麗華點點頭:「謝謝張叔叔。」
張東陽走過來,在她面前站定,遲疑了一下,還是開口:「戴醫生,今天……謝謝你。」
戴麗華微微一怔:「謝我什麼?」
「謝謝你願意……跟我說話。我知道,今天這個安排,你可能……有點突然。但我是真心的。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慢慢了解。」
戴麗華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輕輕點了點頭。
「好。」
張東陽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靜。他立正,向戴麗華敬了個禮,轉身上了車。
車子啟動,漸漸遠去。
戴景凱站在女兒身邊,看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輕聲問:「怎麼樣?」
戴麗華沒有立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