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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患者宣布死亡

2026-08-04 02:52:12 作者: 鐵英

  黃玲剛走回桌邊,手還搭在椅背上,電話鈴聲響起來。

  這部電話是昨天剛裝上的,知道號碼的人沒幾個。

  她緊走幾步,拿起聽筒。

  「餵?」

  「黃玲!你在家太好了!」周明遠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有個急診患者,五十三歲男性,劇烈胸痛四十分鐘送到醫院,心電圖提示急性廣泛前壁心梗!血壓一直在掉,已經用了多巴胺,但效果不好!你快來醫院!」

  黃玲的心猛地一沉。

  「我馬上到!」

  她撂下電話,轉身就往外跑。

  她順著樓梯「騰騰」往下跑,三樓,二樓,一樓。

  她衝出單元門,跑過樓前的小路,衝出軍區大院的大門。

  站在大門外的馬路邊上,她喘著粗氣,她著急地掃向路面。

  沒有計程車。

  1984年的沈城,出租麵包車是有固定停放點的,不像後來滿大街都能招手即停。最近的停放點在一里多路外的火車站廣場,跑過去至少十分鐘。

  公交車倒是有一趟,但線路繞遠,等車加坐車,怎麼也得二十分鐘往上。

  心肌梗死的患者等不了二十分鐘。

  黃玲咬了咬牙,跑到馬路中間,抬手攔車。

  一輛卡車呼嘯而過,濺起的泥水打在她褲腿上。

  一輛吉普車從對面開過來,她拼命揮手,車子卻絲毫沒有減速,從她身邊駛過。

  又一輛,又一輛。

  沒有一輛停下。

  黃玲站在馬路中間,手心攥出了汗。

  她回頭看向軍區大院門口,那裡平時常有軍車出入,但此刻,空空蕩蕩,只有兩個哨兵站得筆直。

  她沒有軍牌,就算有軍車出來,也不可能讓她搭。

  她不能等。

  黃玲轉身,朝公交站跑去。

  

  公交站台在大院東側兩百米處,她跑到的時候,正好有一輛2路公交車緩緩進站。車門打開,她擠上去,抓著扶手站穩,跑的氣喘吁吁。

  「同志,買票。」售票員走過來。

  黃玲從兜里掏出兩毛錢,遞過去:「到火車站。」

  公交車晃晃悠悠地開動了,每停一站,黃玲都恨不得跳下去跑。她看著窗外緩慢倒退的街景,腦海里飛速過著那個患者的可能情況。

  急性廣泛前壁心梗,血壓一直在掉,用了多巴胺效果不好。這意味著……

  意味著心肌壞死範圍太大,心泵功能嚴重受損,可能已經進入心源性休克狀態。多巴胺是升壓藥,但如果心肌大面積壞死,再多的升壓藥也只是飲鴆止渴,強行收縮血管維持血壓,心臟的負荷只會更重。

  需要儘快開通血管。

  支架。

  支架是最佳選擇。

  但前提是,她能趕到。

  公交車又停了一站。黃玲攥緊扶手。

  她又想起周明遠電話里慌亂的聲音。

  說明情況很糟。

  公交車終於到了火車站。

  車門剛打開,黃玲就跳了下去,朝廣場東側的計程車停放點狂奔。

  停放點停著三輛麵包車,黃玲衝過去,拉開第一輛的車門,對司機說:「省人民醫院!快!」

  司機正叼著煙看報紙,被她這架勢嚇了一跳:「同志,你先上來,喘口氣……」

  「快開車!」黃玲已經跳上車,「人命關天!」

  司機愣了一下,掐滅煙,發動了車子。

  麵包車駛出廣場,黃玲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氣。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出門太急,連棉襖都沒穿,身上只穿著毛衣。

  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怕趕不上。

  怕那個患者等不到她。

  怕她到了醫院,面對的是一具已經冰冷的身體。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作為心外科醫生,她見過太多生死,但每一次,她都拼盡全力去搶。只要還有一線希望,她就絕不放棄。


  可今天,她不在醫院。她請假了。

  她坐在這輛破麵包車上,看著窗外緩慢倒退的街景,心急如焚。

  「師傅,能再快點嗎?」她忍不住問。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同志,這已經夠快了,再快交警該攔了。」

  黃玲沒再說話。

  車子穿過幾條街,終於拐進省人民醫院所在的青年路。遠遠的,她看見了那棟米黃色的住院部大樓。

  「就停門口!」她說。

  司機一腳剎車,車子還沒停穩,黃玲已經拉開車門跳了下去。

  她跑進住院部大樓,沖向電梯。電梯門打開,裡面站著幾個病人家屬,她擠進去,按了四樓。

  電梯慢得像蝸牛。

  每一層都停。

  一樓、二樓、三樓。

  四樓終於到了。門剛打開一條縫,黃玲就側身擠了出去。

  她跑過走廊,推開心內科搶救室的門。

  裡面站著好幾個人,周明遠,心內科值班醫生,兩個護士。所有人都沉默著,沒有人說話。

  病床上躺著一個人,身上連著各種管子,監護儀的屏幕已經變成一條直線。

  黃玲的腳步停在床跟前。

  周明遠轉過身,看著她。

  他的眼睛有些紅,嘴唇動了動,好半天才發出聲音。

  「沒……沒等到。」

  黃玲站在那,渾身冰涼。

  她慢慢走過去,走到病床邊。

  那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面色青灰,嘴唇發紫,眼睛還微微睜著,仿佛在看著什麼。胸口的皮膚上有電擊除顫留下的灼痕,手臂上扎著輸液針,液體還在慢慢滴著,但已經沒有意義。

  黃玲伸出手,輕輕合上他的眼睛。

  「什麼時候?」她問。

  「二十分鐘前。」心內科值班醫生低聲說,「到的時候已經心跳驟停,我們搶救了四十分鐘,電擊了三次,腎上腺素推了八支,還是沒……沒拉回來。」

  黃玲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二十分鐘前。

  她還在公交車上,站在那個晃晃悠悠的車廂里,看著窗外緩慢倒退的街景。

  就差二十分鐘。

  周明遠走到她身邊,聲音沙啞:「黃玲,這不怪你。你今天請假了,是我……是我沒處理好。我應該早點讓心內科做溶栓,但我怕溶栓出事,想著等你來放支架……」

  黃玲抬起頭,看著他。

  老教授的眼眶通紅,雙手垂在身側,微微發抖。那個在手術台上永遠沉穩、永遠從容的人,此刻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周教授,」黃玲輕聲說,「您已經盡力了。」

  周明遠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門被推開,一個護士走進來,小聲說:「周教授,家屬來了,在外面。」

  周明遠輕嘆一聲,抹了把臉,往外走。

  黃玲跟了上去。

  走廊里站著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穿著樸素,頭髮有些亂,臉色蒼白。看見周明遠出來,她快步迎上來。

  「醫生,我家老李怎麼樣了?」

  周明遠站住了。

  他看著那個女人,嘴唇動了動,半天說不出話。

  女人的臉色變了。

  她一把抓住周明遠的胳膊,聲音發顫:「醫生,你說話呀!老李他……他到底怎麼樣了?」

  黃玲上前一步,輕輕扶住她的肩膀。

  「大姐,您先冷靜一下……」

  女人轉過頭,看著她,眼睛裡全是恐懼。

  「你告訴我,老李他……他還活著嗎?」

  黃玲看著她,沒有說話。

  女人的手慢慢鬆開周明遠的胳膊,整個人靠在牆上。

  「不會的……」她喃喃地說,「早上還好好的,還跟我說中午想吃餃子……怎麼就……怎麼就……」

  她順著牆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雙手捂住臉。


  沒有嚎啕大哭,沒有撕心裂肺的喊叫,只是蹲在那裡,肩膀一抽一抽的,發出壓抑的、破碎的聲音。

  黃玲蹲下來,輕輕拍著她的背。

  「大姐,您想哭就哭出來吧。」

  女人抬起頭,滿臉淚水,看著她。

  「醫生,你們盡力了嗎?」

  黃玲迎上她的目光,鄭重地點了點頭。

  「盡力了。周教授親自指揮搶救,四十分鐘,三次電擊,能用上的藥都用了。我們都盡力了。」

  女人看著她。

  然後,她點了點頭。

  「那就好。」

  她撐著牆慢慢站起來,抹了把臉上的淚,看著搶救室那扇半開的門。

  「我能進去看看他嗎?」

  周明遠點點頭:「能。您……您多待一會兒也行。」

  女人慢慢走進搶救室,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

  走廊里,只剩下周明遠和黃玲,還有幾個低著頭的小護士。

  沒有人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周明遠轉過身,看著黃玲。

  「你今天不是請假了嗎?怎麼這麼快就到了?」

  黃玲沉默了一秒。

  「我在家,接到電話就跑出來了。公交車太慢,計程車在火車站,我先坐公交再打車,還是……」

  周明遠看著她。

  「你跑著來的?」

  黃玲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還穿著毛衣,不知什麼時候濺了幾滴泥點,是攔車的時候被卡車濺的。頭髮也跑散了,幾縷碎發貼在額角。

  她搖搖頭:「沒事。」

  周明遠看著她,忽然說:「黃玲,你今天穿這身跑著救人,不冷嗎?」

  黃玲愣了一下,這才感覺到身上涼颼颼的。

  初冬的沈城,已經零下。她出門太急,連棉襖都沒穿。

  「不冷。」她說。

  周明遠嘆了口氣,拍拍她的肩膀。

  「去穿件衣服吧。今天的事,寫個報告,存檔就行。家屬……家屬不鬧,咱們也得把流程走完。」

  黃玲點點頭。

  她轉身往更衣室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向搶救室那扇門。

  門關著。那個女人在裡面。

  黃玲看了會兒,轉身走了。

  更衣室里,穿上掛在柜子里的白大褂。

  走廊里,周明遠還站在那裡,對著窗外發呆。

  黃玲走過去,在他身邊站住。

  窗外,是省人民醫院的院子,遠處,門診樓門口人來人往,有人拎著藥袋子走出來,有人攙扶著病人慢慢走。

  一切都是那么正常,那麼平靜。

  只有搶救室里,有一個家庭,在這一天徹底改變了。

  黃玲站在那裡,心裡產生一個念頭,我要買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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