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心外科臨時籌備辦公室里,黃玲站在一塊小黑板前,手裡捏著粉筆。
黑板上畫著一顆心臟的剖面圖,四個腔室、四組瓣膜,用不同顏色的粉筆標得清清楚楚。解剖圖是她親手畫的,比例精準,線條利落,看著就像教科書上印出來的一樣。
底下坐著六個人。王秀秀、陳建,還有鄭院長派來的五個年輕醫生。
「心外科的基礎,就是這四個腔室和四組瓣膜。」黃玲用粉筆點著黑板。
「右心房、右心室、左心房、左心室。血液從全身回到右心房,進右心室,泵到肺里交換氧氣;再從肺回到左心房,進左心室,泵到全身。這個循環,你們都背過。但背過沒用,得刻在腦子裡。」
她轉過身,看著底下幾個人。
「誰來說說,四組瓣膜分別是什麼?在什麼位置?什麼功能?」
陳建站起來。
「二尖瓣,在左心房和左心室之間,有兩個瓣葉,收縮時關閉,防止血液倒流回心房。三尖瓣,在右心房和右心室之間,有三個瓣葉。主動脈瓣,在左心室和主動脈之間。肺動脈瓣,在右心室和肺動脈之間。」
黃玲點點頭。
「位置說對了。功能呢?」
陳建想了想。
「瓣膜的作用就是單向閥門,保證血液只能往前走,不能往回流。」
黃玲看著她,嘴角微微翹起。
「說得不錯。但漏了一點。」
她轉過身,在黑板上又畫了幾筆。
「瓣膜不光是被動開合的『閥門』。它們是活的。你們聽心音,『咚嗒、咚嗒』,『咚』是二尖瓣和三尖瓣關閉的聲音,『嗒』是主動脈瓣和肺動脈瓣關閉的聲音。瓣膜出問題,心音就會變。能聽出來,就是本事。」
她轉過身,從桌上拿起聽診器。
「來,一個一個來。我教你們聽。」
幾個人輪流戴上聽診器,黃玲站在旁邊,手把手教他們聽心音的位置和特點。周志強戴上聽診器,聽了半天,皺起眉頭。
「黃主任,我……聽不太清楚。」
黃玲走過去,把聽筒往他胸口貼了貼。
「別急。聽心音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先聽清楚正常的,以後才能聽出異常的。慢慢來。」
周志強點點頭,又閉上眼睛認真聽。
王秀秀在旁邊偷笑。她跟了黃玲這麼久,早就習慣了這種教法,不厭其煩,一遍不行就兩遍,直到你學會為止。
辦公室里安安靜靜的,只有聽診器貼在胸口的聲音和黃玲偶爾的指導聲。
門外突然傳來敲門聲。
黃玲放下粉筆,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韓流。
他穿著一身軍裝,手裡提著一個服裝包裝袋,站在門口,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在忙?」
黃玲愣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
「回來看看你。」韓流往屋裡看了一眼,看見幾個人圍在一起,黑板上畫著心臟解剖圖,聽診器掛在桌邊。
「在講課?」
黃玲點頭。
「進來吧。」
韓流走進來,在靠牆的椅子上坐下。他把手裡的袋子放在腳邊,沒有打擾的意思。
黃玲看了他一眼,轉身回到黑板前。
「繼續。」
她指著黑板上的圖,繼續講。
「主動脈瓣狹窄,你們知道是什麼聲音嗎?」
大家都沒吱聲。
黃玲拿起聽診器,放在自己胸口,模擬了一個聲音。
「滋啦……滋啦……像砂紙磨的聲音。收縮期,噴射樣的,向頸部放射。聽出來了嗎?」
幾個人互相看看,似懂非懂。
黃玲又模擬了一遍。
「這是典型的主動脈瓣狹窄。等以後有病人了,我讓你們親自聽。聽一次,比背一百遍都管用。」
她繼續講。瓣膜置換的手術方式、生物瓣和機械瓣的優缺點、術後抗凝的注意事項……
韓流坐在那裡,安安靜靜地聽著。
他不懂醫,但聽得很認真。他看著黃玲站在黑板前,手裡捏著粉筆,聲音清晰,偶爾停下來回答提問,偶爾反問兩句讓他們自己思考。
她講得非常投入,額前的碎發垂下來,她隨手別到耳後。
半個小時後,黃玲放下粉筆。
「今天就到這兒。回去把四腔四瓣膜的位置和功能背熟。明天我抽查。」
幾個人收拾東西往外走。路過韓流身邊時,都好奇地多看了兩眼。王秀秀走在最後,沖黃玲擠了擠眼睛,然後帶上門出去了。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黃玲走到韓流旁邊坐下。
「等半天了吧?」
韓流看著她。
「沒有。講得挺好。」
黃玲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翹起。
「你聽得懂?」
韓流沒回答這個問題,彎腰把腳邊的袋子拿起來,遞給她。
「給你的。」
黃玲接過來,打開看了一眼。
是一套醬色的呢子套裝。上衣是小西服領,腰間有收縮的設計,褲子是直筒褲。料子摸起來厚實柔軟,做工精細,一看就不是本地買的。
「去北京出差,在前門大街看到的。」韓流說,「覺得你穿上應該好看。」
黃玲看著那套衣服,沉默了一秒,然後合上袋子。
「謝謝。」
韓流站起身。
「走吧,該下班了。」
兩人下了樓,走到停車場。
韓流的吉普車停在左邊,黃玲的紅色菲亞特停在右邊。
韓流從兜里掏出車鑰匙,看了她一眼。
「路上慢點。」
黃玲點點頭。
兩人各自上車,發動引擎,一前一後駛出總軍區醫院的大門。
回到家,劉慶琴已經把飯做好了。
炒了兩個菜,還有一碟鹹菜。韓樹青坐在桌邊,手裡端著一杯白酒,正慢慢喝著。
看見兩人進來,劉慶琴招呼著洗手吃飯。
四個人圍著桌子坐下。
韓流夾了菜放到黃玲碗裡。劉慶琴看了一眼,沒說什麼。
吃完飯,韓流把那個袋子遞給黃玲。
「去試試。」
劉慶琴也湊過來看。
「買的什麼?」
黃玲打開袋子,把那套醬色呢子套裝拿出來。劉慶琴的眼睛亮亮的。
「這料子真不錯!哪兒買的?」
「北京。」韓流說。
劉慶琴拿著衣服翻來覆去地看,嘴裡嘖嘖有聲。
「這做工,這料子,不便宜吧?」
韓流沒接話。
黃玲拿著衣服進了裡屋,換上。
幾分鐘後,她推門出來。
醬色的呢子套裝穿在她身上,合體又大方。上衣的小西服領襯得脖頸修長,腰間的收縮設計勾勒出腰身,直筒褲垂墜筆挺。她裡面穿了一件乳白色的高領打底衫,和醬色搭在一起,整個人看起來利落又好看。
劉慶琴看著,眼睛都直了。
「好看!真好看!這顏色襯你皮膚白。」
韓樹青也看過來,點了點頭。
「不錯。這衣服穿著精神。」
韓流沒說話,只是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絲滿意。
黃玲站在那兒,被三個人看著,有些不自在。
「行了吧?我換下來。」
劉慶琴拉住她。
「別換,再穿一會兒。這衣服買得好,比你自己那些強多了。」
黃玲看了韓流一眼。
韓流嘴角微微翹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晚上,兩人躺在床上。
燈關了,屋裡黑漆漆的。窗外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韓流開口了。
「黃玲,有件事我得跟你說。」
「嗯?」
「總軍區最近有較大調整。」
黃玲側過頭,看著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聽得出他語氣里的凝重。
「百萬大裁軍的事,你知道吧?」
黃玲點點頭。這件事她前世就聽說過,一九八五年,百萬大裁軍,十一大軍區合併為七個。這是震動全軍的大事。
韓流繼續說:「文件已經下來了。沈城軍區和北京軍區合併,新的軍區機關設在北京。咱們這邊,好多單位要撤,好多幹部要轉業。」
黃玲沉默著。
「高副司令調走了。」韓流說,「去北京,新成立的大軍區任副職。姜軍長也調了,去濟南軍區。」
黃玲的心沉了一下。
高海翔和姜文山,是她在總軍區最大的靠山。她特批入伍是姜文山推動的,借調來總軍區是高海翔點的頭。現在兩個人同時調走……
「新來的副司令,」韓流頓了頓,「是七九年我在前線時,營長的父親。」
黃玲愣了一下。
「你營長的父親?」
「嗯。」韓流的聲音低下來,「七九年那仗,我們營長犧牲了。他父親當時是總部機關的幹部,後來調到別的軍區。現在調來咱們這邊,接高副司令的位子。」
黃玲沒說話。
韓流繼續說:「我跟他見過一面。他說,有什麼事可以找他。」
他頓了頓。
「黃玲,我跟你說這些,是想告訴你。不管誰走誰留,我在。有事一定要給我打電話。家裡電話方便,你隨時打。」
黃玲聽著,心裡湧起一陣暖意。
「我知道了。」
沉默了一會兒,韓流又問:「你那邊怎麼樣了?戴麗華還找你麻煩?」
黃玲把今天常大剛來給秦曉東說情的事說了一遍。
韓流聽完,沉默了幾秒。
「你做得對。秦曉東那個人,不能要。」
「你不怕我得罪常大剛?」
韓流想了想。
「常大剛那個人,我最近托人了解了一下。他是老機關,做事有分寸。你話說到那個份上,他不會太為難你。至於設備耗材……」
他頓了頓。
「你該找鄭偉民找鄭偉民,該找後勤找後勤。實在不行,給我打電話,我去找新來的副司令。」
黃玲嘴角微微翹起。
「你一個警備師的師長,管得了總軍區醫院的事?」
韓流沒說話。
黑暗中,黃玲感覺到他翻了個身,面朝她這邊。
「管不了。但有人管得了。」
黃玲沒再說話。
兩人安靜地躺著,聽著彼此的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兒,韓流又開口了。
「黃玲。」
「嗯?」
「你在總軍區醫院,有什麼難處,別自己扛。」
黃玲沉默了幾秒。
「我知道。」
窗外,風停了。楊樹不再沙沙響,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
黃玲閉上眼睛,腦子裡卻還在轉。
高海翔調走了,姜文山也調走了。她在總軍區最大的兩個靠山,一夜之間都沒了。
新來的副司令是韓流老營長的父親。這層關係,能用,但不能濫用。人家剛來,什麼都不熟悉,她不能一上來就找人家要這要那。
戴麗華那邊,不會善罷甘休。常大剛那邊,也得多留個心眼。心外科的設備還沒到位,耗材還沒著落,人員還在培訓……
路還長著呢。
她翻了個身,面朝韓流的方向。
他已經睡著了,呼吸平穩而均勻。
她聽著他的呼吸聲,慢慢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