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下午兩點半,黃玲帶著五個人準時出現在靶場上。
今天的靶場和前兩天不一樣。靶位前多了一張長條桌,桌上擺著幾個鐵皮箱子,箱蓋敞開著,裡面是一排排黃澄澄的子彈。
九毫米手槍彈,在陽光下泛著銅色的光。
靶場邊上站著兩個教官,都穿著作訓服,腰裡扎著武裝帶,表情嚴肅。一個是前兩天教他們槍械拆裝的孫教官,另一個是個高個子,臉上有顆痣,手裡拎著一個鐵箱子,裡面是幾把擦拭過的五四式手槍。
黃玲走到靶位前,把軍用挎包放在桌邊。她今天穿了一件作訓服,是韓流讓師部後勤給她找的,袖子有些長,她挽了兩道。頭髮紮成馬尾,用一根黑色的皮筋箍著,露出耳朵和脖頸。
陳建和周志強站在她左邊,陳建的嘴唇抿著,眼睛一直盯著桌上那些子彈,喉頭滾了好幾下。周志強比平時話少,站在那裡不停地活動手腕,像是在做熱身運動。
吳曉敏和趙小燕站在右邊,兩個人的臉都有些白。
王小軍站在最邊上,也在不錯眼珠的看著子彈,他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個筆記本,翻到昨天記的那一頁,上面畫著瞄準的示意圖,準星、缺口、目標,三點一線。他又看了一遍,把筆記本合上,塞回包里。
孫教官走到前面,拍了拍手。
「今天是實彈射擊。每個人二十發子彈。十發體驗,不計成績。十發考核,三十環及格。」
他從鐵皮箱子裡拿出一排子彈,黃澄澄的,在手裡掂了掂。
「射擊要領,前兩天講過了。我再重複一遍,站姿,身體側對靶位,兩腳與肩同寬,重心落在兩腳之間。握槍,右手握把,虎口對準槍管軸線,左手包住右手,拇指向前。瞄準,缺口對準準星,準星對準目標,三點一線。擊發,食指第一節壓住扳機,勻速後壓,不要猛扣。」
他把子彈放在桌上,目光掃過六個人。
「誰先來?」
沒有人說話。吳曉敏低著頭,陳建看著地面,周志強活動手腕的動作停了。趙小燕站在那兒,嘴唇抿著,下巴微微揚起來,但也沒有開口。
黃玲往前邁了一步。
「我先來。」
孫教官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他從鐵箱子裡拿出一把五四式,熟練地卸下彈匣,拉動套筒,檢查了膛內,然後把槍遞給她。又從桌上拿了十發子彈,裝在彈匣里,壓滿,遞給黃玲。
「十發,體驗。不記成績。找找感覺。」
黃玲接過槍,把彈匣插進去,拉動套筒上膛。動作比前兩天慢了一些,她側身站好,兩腳分開,右手握槍,左手包住右手,把槍舉起來。
槍比她想像的要重。舉起來的時候,槍口微微晃了一下,她穩住手腕,把準星對準缺口,缺口對準遠處的靶子。
靶子在一百米外,圓形的,白色的底,黑色的環。在黃玲眼裡,那個靶子很小,小得像一顆棋子。準星在缺口中間,靶子在準星上面,三點一線——她腦子裡想著這個,但手不聽話,槍口一直在晃,畫著小圈圈。
她屏住呼吸,食指壓住扳機,慢慢後壓。
「砰……」
第一聲槍響在靶場上炸開,聲音比她預想的大得多。吳曉敏嚇了一跳,肩膀縮了一下。趙小燕也抖了一下,但很快站直了。陳建和周志強沒有動,但兩個人的表情都繃緊了。
槍口往上跳了一下,黃玲的手腕被震得有些發麻。她穩住槍,把槍口壓下來,看著遠處的靶子。
看不清打在哪裡。靶子太遠了,只有一個小白點。
她調整了一下呼吸,繼續打。第二槍,第三槍,第四槍……十發子彈打完,她的手已經有些酸了。孫教官用望遠鏡看了一眼靶子,沒有報成績,只是點了點頭。
「找著感覺了。再來十發,記成績。」
他拿了十發子彈,裝在彈匣里,遞給黃玲。
黃玲接過彈匣,換上,拉動套筒。她深吸了一口氣,把槍舉起來。
這一次,槍口穩了一些。她的手還記得剛才的感覺,怎麼握,怎麼瞄,怎麼壓扳機。她把準星對準缺口,缺口對準靶子,食指壓住扳機,勻速後壓。
「砰——」
槍聲響起,槍口跳了一下。她穩住,繼續打。第二槍,第三槍……打到第七槍的時候,她的手腕已經不麻了,槍口也不晃了,像是手和槍之間長出了某種默契。
十發打完,她把槍放在桌上,退後一步。
孫教官拿起望遠鏡,看了半晌。然後他放下望遠鏡,看了一眼黃玲,表情有些意外。
「六十二環。及格。」
黃玲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她的手還在微微發抖。她把手指攥緊,又鬆開,攥緊,又鬆開。
接下來是陳建。他走到靶位前,接過槍,動作比黃玲利索。上膛,舉槍,瞄準,擊發,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像是練過多次的樣子。第一槍就打在了七環的位置,第二槍八環,第三槍七環。十發打完,八十一環。孫教官點了點頭,難得地誇了一句。「不錯。」
周志強比他差一些,但也打了七十三環。王小軍六十八環,中規中矩。趙小燕五十一環,勉強及格。吳曉敏四十一環,脫靶兩發,孫教官讓她補打了兩發,最後勉強過了及格線。
五個人都打完了,黃玲站在旁邊,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已經不抖了,但虎口有些發紅,是被槍柄震的。
「還有一個人。」孫教官看了看名單,抬起頭,「黃玲。二十發已經打完了。今天的訓練結束。」
他正要收槍,靶場入口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
一輛綠色的吉普車開過來,在靶場邊上停下來。車門推開,韓流從駕駛座上跳下來。他今天穿了一身作訓服,臉上帶著風塵僕僕的樣子。
他大步走過來,目光在靶場上掃了一圈,落在黃玲身上。
「打完了?」
孫教官迎上去。「韓師長。都打完了。六個人全部及格。最好的八十一環,最差的四十一環。」
韓流點了點頭,走到靶位前,看了一眼桌上那把槍,又看了看黃玲。
「黃玲打了多少?」
孫教官猶豫了一下。「六十二環。」
韓流沒有馬上說話。他拿起桌上那把槍,熟練地卸下彈匣,拉動套筒,檢查了一下,然後重新裝上彈匣。動作飛快,黃玲都沒看清個數。
「再來十發。」他說。
「再打十發。我教你。」
韓流轉向孫教官和另一個教官。「你們教其他人。黃玲我來教。」
孫教官看了韓流一眼,又看了看黃玲,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什麼也沒說,轉身朝陳建他們走過去。
「來來來,都過來。我再給你們講講瞄準的要點。剛才有人脫靶兩發,為什麼脫靶?因為擊發的時候猛扣扳機了。我說過多少次,食指勻速後壓,不要猛扣……」
幾個人的注意力被孫教官吸引過去。陳建和周志強圍過去,趙小燕和吳曉敏也湊過去聽。王小軍站在最邊上,掏出了筆記本。
韓流從鐵箱子裡拿了十發子彈,裝在彈匣里,遞給黃玲。
「換上。」
黃玲接過彈匣,換上,拉動套筒上膛。她側身站好,把槍舉起來。
韓流站在她身後。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舉槍。她的姿勢比前兩天好了很多,兩腳分開的角度對了,重心落在兩腳之間,右手握槍的姿勢也對了。但槍口還是晃,雖然比剛才穩了一些,但還是有輕微的晃動。
「槍口在晃。你太緊張了。」
黃玲沒有說話。她確實緊張。不是怕槍,是他在身後。
「放鬆。肩膀沉下來。你肩膀繃得太緊了。」
韓流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她試著把肩膀沉下來,但槍口晃得更厲害了。
「呼吸。吸氣,呼氣,在呼氣末的時候擊發。不要屏氣。屏氣會讓肌肉繃緊,槍口反而更晃。」
黃玲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呼出來。在呼氣末的那一瞬間,她壓下了扳機。
「砰……」
槍聲響起,槍口跳了一下。她穩住,等著他說話。
「比剛才好。再來。」
她又打了一槍。這一槍比第一槍穩了一些,但槍口還是晃。
韓流沒有說話。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身後,幾乎貼著她的後背。然後他伸出手,右手握住了她握槍的手,左手托住了她托槍的手。
他的手把她的手整個包住了。他沒有用力,只是輕輕地把她的手固定在一個角度上,讓她感覺到槍應該怎麼握,手腕應該怎麼用力,手臂應該怎麼伸直。
「感覺到了嗎?這個角度。手腕不要彎,手臂和槍管在一條線上。槍管是手臂的延伸,不是另外一件東西。」
黃玲點了點頭。她的後背能感覺到他胸腔的溫度,他的呼吸就在她頭頂,均勻而平穩。她的心跳有些變快,但她讓自己集中注意力在手上,在他教她的那些東西上。
「瞄準。缺口對準準星,準星對準靶心。三點一線。不要盯著靶子看,盯著準星看。準星清楚了,靶子模糊了,就對了。」
黃玲把注意力集中在準星上。準星是黑色的,在陽光下泛著一點光。缺口是方的,準星在缺口中間,上面是靶子……模糊的,白色的,圓形的。
「好了。擊發。」
她的食指壓住扳機,勻速後壓。這一次,她能感覺到扳機在手指下面移動的每一個毫米,能感覺到擊發的那一瞬間,撞針撞擊底火的震動。
「砰——」
槍聲響起,槍口跳了一下。但這一次,她感覺到不一樣了,槍跳起來的時候,她的手腕沒有跟著往上甩,而是穩住了,把槍口壓在了一個很小的範圍內。
韓流鬆開了手,退後一步。
「繼續。」
黃玲深吸了一口氣,繼續打。第二槍,第三槍,第四槍……每一槍都比前一槍穩,每一槍都比前一槍准。她的手不抖了,槍口不晃了,擊發的那一瞬間,她能感覺到子彈從槍管里飛出去,穿過空氣,擊中遠處的靶子。
打到第七槍的時候,她的手和槍之間像是長出了默契。槍不再是手裡的一件工具,而是手的延伸。她想打哪裡,槍就去哪裡。
十發打完,她把槍放在桌上,退後一步。
韓流拿起望遠鏡,看了一眼遠處的靶子。然後放下望遠鏡,看著黃玲。
「八十七環。」
黃玲愣了一下。「多少?」
「八十七環。十發。兩個九環,四個八環,三個七環,一個六環。」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已經不抖了,虎口還是有些紅,但已經不疼了。她把手攥緊,又鬆開,攥緊,又鬆開。
「還行。」她說。
韓流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他沒有說話,從桌上拿起那把槍,卸下彈匣,退出膛內那顆子彈,然後把槍放回鐵箱子裡。
「明天再練一天。後天出發。」
黃玲點了點頭。
韓流轉過身,看著遠處那五個人。孫教官正在教陳建調整瞄準姿勢,陳建舉著槍,手臂伸得筆直,孫教官在旁邊糾正他的手腕角度。
「你的人,進步挺快。」韓流說。
「孫教官教得好。」
韓流沒有接這個話。他看著遠處的靶擋,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
「黃玲。」
「嗯。」
「到了那邊,槍要隨身帶。不是嚇唬你,是真的有用。戰地醫院雖然不在最前線,但敵人的特工隊、滲透分隊,什麼事都可能發生。槍在身上,心裡不慌。」
黃玲點了點頭。「我知道。」
「還有,」韓流的聲音低了一些,「如果,我是說如果,遇到緊急情況,不要猶豫。該開槍就開槍。你的命比什麼都重要。」
黃玲轉過頭,看著他。韓流沒有看她,目光還是落在遠處的靶擋上。
「我知道了。」她說。
韓流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遠處,孫教官的聲音傳過來。「好!這一槍打得不錯!記住這個感覺!下一個……
陽光照在靶場上,把那些靶位、槍械、子彈、人的影子,都拉長。風從靶擋那邊吹過來,帶著一股硝煙的味道,嗆嗆的,但不難聞。
黃玲看著遠處那個靶子。白色的,圓形的,上面多了十幾個彈孔,密密麻麻的,像是開了一朵花。
韓流站在她旁邊,兩個人沒有說話。
孫教官的聲音又響起來。「周志強,注意手腕!手腕不要彎!手臂和槍管在一條線上!」
「砰——」
槍聲響起,在靶場上空迴蕩。
後天出發。
她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四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