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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搶救成功

2026-08-04 02:56:29 作者: 鐵英

  一周後的下午,天陰著。

  南疆的雨季,是黃玲沒預想到的。

  三月底的天就已經悶得像是蒸籠,雲層壓得低,灰濛濛的,把整座山都罩在裡面。

  空氣里全是水汽,吸進肺里濕漉漉的,遠處的山影模模糊糊的。

  黃玲剛從手術室出來。這幾天她帶著陳建和周志強把庫房裡的醫療箱全部拆封,一件一件地清點、登記、歸類。

  手術器械、藥品、耗材、敷料,每一樣都核對了兩遍,然後按照使用頻率擺放在架子上。止血鉗放在最順手的位置,縫線和縫針按型號分格存放,吸引器的管子接好,試了兩次,吸力夠大,沒有問題。

  她把手洗乾淨,正準備回宿舍歇一會兒,走廊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腳步聲重而嘈雜,不止一個人,還夾雜著擔架金屬杆晃動的聲響和粗重的喘息。

  黃玲的手頓了一下,轉過身,快步走出手術室。

  走廊里,四個戰士抬著一副擔架,正往這邊跑。擔架上躺著一個人,穿著作訓服,胸前的衣服已經被血浸透了,暗紅色的一大片,還在往外滲。血順著擔架的邊緣往下滴,在灰色的水泥地上留下一串深色的痕跡。

  擔架旁邊跟著一個年輕的軍醫,跑得滿頭是汗,一隻手按在傷員胸口,壓著一團紗布,紗布已經紅透了。他的手指縫裡也在往外滲血,一滴一滴的,落在擔架杆上,又滑下去。

  「黃分隊!」劉凱從後面趕上來,「彈片傷!心臟部位!沒人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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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玲的目光落在擔架上。傷員的臉上全是汗和泥,看不清面容,但眼睛是睜著的,瞳孔沒有散,意識還是清醒的。他的嘴唇在動,像是在說話,但發不出聲音,只有氣流的嘶嘶聲從喉嚨里擠出來。

  彈片就嵌在胸口。她能看見那東西……一個不規則的、大概兩三厘米長的金屬碎片,斜著插在左側第三肋間,一半在肉里,一半露在外面。

  剪開衣服,能看見傷口周圍的皮膚已經發紫了,邊緣往外翻著,露出下面暗紅色的肌肉組織。血從彈片和皮膚的縫隙里往外涌,每一心跳就湧出一股,一股一股的,像是有一個小泵在往外抽。

  心包填塞。

  這四個字像閃電一樣划過黃玲的腦子。

  彈片刺穿了心肌,心包腔里在積血。每一跳,心臟就往外擠一點血,血積在心包腔里,壓著心臟,讓它跳不動。再拖下去,心臟就會被壓停。

  「抬進去。快。」

  她轉過身,快步走進手術室,把手術台上的東西全部推到一邊,鋪上無菌單。陳建和周志強跟在她後面,兩個人跑得氣喘吁吁,但手上的動作沒有亂。陳建去推器械車,周志強去開無菌包。吳曉敏和趙小燕從護士站跑過來,一個去拿輸液架,一個去開吸引器。王小軍已經在準備麻醉藥品了,針劑擺了一排,安瓿瓶在燈光下泛著光。

  擔架抬進來,放在手術台旁邊。四個戰士把傷員從擔架上移到手術台上,動作很輕,但傷員還是悶哼了一聲,眉頭擰成一團,額頭上全是汗。他的嘴唇已經發白了,像紙一樣。

  黃玲已經換好了手術衣,手套戴到一半,走到手術台前。她低頭看了一眼傷員的胸口……彈片還在原來的位置,沒有移位,但傷口周圍的腫脹比剛才更厲害了。皮膚繃得緊緊的,發亮,像是要撐破一樣。

  「血壓多少?」她問。

  王小軍已經把血壓計袖帶綁在傷員胳膊上,正在打氣。他的眼睛盯著血壓計的汞柱,表情繃得很緊。

  「八十六十。還在掉。」

  「心率?」

  「一百三十。細弱。」

  黃玲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看著傷員的眼睛。傷員的嘴唇還在動,這次她聽清了……他在說「疼」,一遍一遍地,氣聲,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擠出來的。

  「我知道疼。忍一下。」黃玲說。她的聲音柔和,她把手套戴好,走到手術台邊,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三點十七分。

  「麻醉。」她說。

  王小軍已經把藥抽好了,針尖朝上,排掉空氣。他走到傷員頭側,把面罩扣在傷員口鼻上,然後從輸液管里推了藥。傷員的眼皮開始往下沉,掙扎了兩下,慢慢閉上了。呼吸變得均勻了,胸口的起伏也平穩了。


  「麻醉好了。」王小軍說。

  黃玲走到手術台邊,拿起碘伏棉球,開始消毒。從鎖骨到肋緣,從胸骨到腋中線,大面積的,來回擦了三遍。碘伏是涼的,擦在皮膚上,傷員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但人已經睡過去了,沒有醒。

  她放下棉球,拿起手術刀。

  刀尖在左側第三肋間的位置停了一下。她沒有鋸胸骨,彈片的位置在肋間,從肋間進去,比開胸更快,創傷更小。四到六公分的小口,撐開肋間,就能看見心臟。

  她刀鋒切下去。

  皮膚、皮下組織、肌肉,一層一層地切開。血湧出來,吳曉敏用吸引器吸走,管子裡的血咕嚕咕嚕地響,流進收集瓶里,暗紅色的,帶著泡沫。刀口不大,但每一層都切得很準,沒有多餘的動作。陳建站在她對面,用拉鉤撐開切口,露出下面的肋骨。

  「撐開器。」

  周志強遞過來一個肋間撐開器。黃玲接過來,卡在上下兩根肋骨之間,慢慢地擰。肋骨被撐開,發出輕微的、咯吱咯吱的聲響。切口被撐開到大概五公分寬,露出裡面灰白色的胸膜和下面隱隱跳動的心包。

  心包鼓鼓的,脹得發亮,像是一個被吹到極限的氣球。透過那層薄薄的膜,能看見裡面暗紅色的血液在晃動。心包填塞已經很嚴重了,心臟被壓得幾乎跳不動。

  黃玲拿起手術鉗,輕輕夾起心包膜,用刀尖劃了一個小口。

  暗紅色的血液從切口裡噴出來,帶著壓力,濺到手術燈上,濺到她的手套上,順著手術台的邊緣往下淌。那是積在心包腔里的血,被心臟擠出來的,已經有好幾百毫升了。吳曉敏趕緊用吸引器吸走,但血太多了,吸引器的管子被堵了一次,趙小燕手忙腳亂地換了一根,才把血吸乾淨。

  心包腔里的血被吸空之後,心臟露出來了。

  那顆心臟在薄薄的心包膜下面跳動著,比正常的節奏快得多,咚咚咚的,像是要從胸腔里跳出來。彈片就嵌在左心室的前壁,斜著插進去,大概一公分深。彈片周圍的肌肉組織已經發紫了,邊緣有些腫脹,但還在跳,每一次收縮,傷口就往外滲一點血,不多,但每一滴都在提醒她,時間不多了。

  黃玲盯著那個彈片,看了兩秒。

  彈片的位置不算太深,沒有穿透心室壁,沒有傷到冠狀動脈。這是不幸中的萬幸。如果彈片再深兩毫米,或者偏一公分,這個人就已經沒了。

  「鑷子。」

  周志強遞過一把無創鑷子。黃玲接過來,左手拿著鑷子,右手拿起一把止血鉗。她把鑷子輕輕夾住彈片露在外面的那一端,沒有動,停了一下,感受了一下彈片和心肌之間的阻力。彈片卡得很緊,心肌組織被它撐開了一個口子,邊緣有些毛糙。

  她看了一眼監護儀。血壓還在掉,已經到七十了。心率一百四,快得像是要炸開。

  不能再等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左手輕輕一提,彈片從心肌里拔了出來。

  一股血從傷口裡湧出來,鮮紅色的,噴射狀的,隨著心跳一股一股地往外冒。是動脈血,左心室的血,壓力很大,每一股都能噴到十幾公分高。吳曉敏的吸引器跟不上,血噴到手術單上,噴到器械台上,噴到黃玲的手套上,溫熱的,帶著鐵鏽的氣味。

  「止血鉗!」黃玲的聲音傳出。

  周志強已經把止血鉗遞過來了。她接過來,想要夾住出血點,但傷口在心臟的前壁,位置刁鑽,止血鉗夠不著,夾不住。血還在噴,監護儀開始報警了,嘀嘀嘀的,尖銳而急促。

  血壓六十。心率一百六。

  黃玲的腦子裡有一瞬間的空白。很快被壓下去了。她放下止血鉗,換了一把持針器,周志強已經把縫線穿好了……三槓零的無創縫線,圓針,心臟專用的那種。她的手指有些僵,但動作沒有停。針尖從傷口一側的健康心肌穿進去,穿過肌層,從另一側穿出來。心肌在針尖下面顫了一下,像是活的東西在躲避。

  第一針。拉緊。血止住了一些,但還在滲。

  第二針。在第一針旁邊,同樣的深度,同樣的間距。拉緊。血止住了大半,只有少量的滲血了。

  第三針。把前面兩針之間的縫隙補上。拉緊。

  血止住了。

  傷口被三針褥式縫合得嚴嚴實實的,沒有血再往外冒了。心肌還在跳,縫合線下面的肌肉隨著心跳一收一縮的,但縫線很穩,沒有撕裂,沒有鬆動。

  黃玲盯著那個縫好的傷口,看了幾秒。沒有出血。她又看了一遍,確認每一針都縫得均勻,每一結都打得牢固。然後她放下持針器,退後一步。

  「沖洗。」

  吳曉敏遞過生理鹽水。黃玲接過來,用注射器抽了鹽水,輕輕沖洗了一下縫合的地方。鹽水衝過去,把殘留的血塊沖走,露出下面暗紅色的心肌和三針整整齊齊的褥式縫合。沒有出血。一滴都沒有。

  她放下注射器,看著監護儀。

  血壓開始回升了。從六十到七十,從七十到七十五。心率也在往下走,從一百六到一百四,從一百四到一百三。波形比剛才穩了,不再是那種快要散掉的細顫,是有力的、規則的跳動。

  手術室里非常安靜。只有監護儀的嘀嘀聲,和吸引器偶爾的嗡鳴。五個人站在各自的位置上,誰都沒有說話,誰都不敢動。

  黃玲站在那裡,看著那顆心臟在縫合線下面穩穩地跳著。一下,一下,一下。節奏不快,但很有力,咚,咚,咚。

  她放下手裡的東西,轉過身,走到器械台邊。她的手在微微發抖。她把手套摘下來,扔進醫療廢物桶里,靠在台子邊站了一會兒。

  「關胸。」她說。

  陳建走上前,接過她手裡的活。他把心包留了一個小口,沒有縫死,讓多餘的滲液可以流出來。然後在肋間放了一根引流管,接上引流瓶。撐開器鬆開,肋骨慢慢地合回去,發出輕微的聲響。肌肉、皮下組織、皮膚,一層一層地縫起來。他的動作不快,每一針都很穩。

  周志強在旁邊幫忙遞東西,吳曉敏和趙小燕在收拾器械,把用過的紗布和棉球裝進醫療廢物袋裡。王小軍關掉了麻醉機,把面罩從傷員臉上拿下來,擦了擦傷員額頭上的汗。

  黃玲站在器械台邊,看著他們做完這些。她的手指已經不抖了,但虎口還有些發紅,是被持針器硌的。她把手攥緊,又鬆開,攥緊,又鬆開。

  手術室的門被推開了。劉凱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繃得很緊。

  「黃分隊,怎麼樣?」

  黃玲轉過身,看著他。

  「活了。」

  兩個字。聲音不高。

  劉凱愣了一下,然後長長地呼了一口氣。他走進來,看了一眼手術台上那個被縫合好的傷口,又看了一眼監護儀上那些跳動的數字,嘴唇動了動,想說話,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好。好。」他重複了兩遍,聲音有些啞。

  黃玲沒有再說話。她轉過身,走到手術台邊,低頭看著那個還在麻醉中沒有醒來的戰士。他的臉上已經沒有那種死灰色的蒼白了,嘴唇還是白的,但已經有了一點血色。呼吸平穩,胸口一起一伏的,引流管里的液體在緩緩地流動,暗紅色的,量不多。

  她伸出手,輕輕按了一下他的頸動脈。搏動有力,節律規整。

  她把手收回來,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四點零三分。

  從切開皮膚到縫完最後一針,四十六分鐘。沒有體外循環,沒有鋸胸骨,沒有那些笨重嬌氣的設備。只有一把手術刀,幾把止血鉗,一根縫線,和一雙做過很多台心臟手術的手。

  她想起韓流副連長的墓碑。二十四歲,彈片扎進心臟,因為沒有能做手術的醫生,就那麼沒了。如果當時有她在,那個人不會死。

  現在,她在這裡了。

  窗外的天還是陰著,雲層壓得很低,但沒有下雨。

  黃玲站在那裡,看著那顆心臟在縫合線下面穩穩地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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