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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一封半篇的信

2026-08-04 02:57:14 作者: 鐵英

  醫療大隊的晚飯時間是五點半。

  南疆的天黑得晚,五點半的時候太陽還掛在山尖上。

  醫療大隊的食堂設在營房東邊的一排平房裡,到了飯點,炊事班把飯菜打到大鐵桶里,各班排派人來打回去吃。病房裡的病人行動不便,由護士統一打飯送到床邊。

  趙鐵和李向陽的病房在醫療用房的東頭,一間不大的屋子,並排擺著四張床,靠窗的兩張住著他們兩個,靠門的兩張空著。趙鐵頭上的紗布今天換了一次,比前幾天薄了不少,耳朵漏了出來。

  他靠在床頭,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裡是水,溫的,他已經喝了一缸子了,頭上受傷的人容易渴,何醫生說是身體在修復,需要水分。

  李向陽坐在床上,左臂還吊著繃帶,但右手已經活動自如了。他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尾,床單抻得沒有一點褶皺。當兵的人,住不慣亂糟糟的地方。

  陳建和周志強今天沒有手術,下午在整理器械,到了飯點,兩個人拿著飯盒去食堂打了飯,沒有回自己宿舍,直接端著走進了病房。

  「來來來,今天咱們一塊兒吃。」陳建把飯盒放在趙鐵柱床邊的床頭柜上,打開蓋子,米飯的熱氣冒出來,帶著一股特有的米香味。周志強把飯盒放在李向陽那邊,又從口袋裡掏出幾雙筷子,一人一雙。

  吳曉敏和趙小燕也端著飯盒進來了。吳曉敏的飯盒裡除了飯菜,還有鹹菜,是她自己帶的。趙小燕的飯盒裡多打了一份雞蛋糕。

  黃玲最後一個走進來,手裡端著飯盒,白大褂已經脫了,換了一件作訓服,袖子還是挽著。

  她掃了一眼屋裡,看見陳建和周志強已經坐在趙鐵和李向陽的床沿上了,吳曉敏和趙小燕坐在靠門的那張空床上。

  她沒有過去湊熱鬧,在靠窗的另一張空床上坐下來,把飯盒放在膝蓋上,揭開蓋子。

  米飯上面蓋著菜,炒南瓜、清炒小白菜,還有一小塊紅燒肉,肥的多瘦的少,油汪汪的。

  這是醫療大隊能拿出來的最好的伙食了,在前線,能吃上紅燒肉,算是改善生活。

  趙鐵用筷子夾起那塊紅燒肉,咬了一口,油從嘴角溢出來,他用舌頭舔了一下,眯著眼睛,一臉滿足。「好吃。真好吃。」

  李向陽在旁邊笑他:「你頭上縫了七針,還堵不住你的嘴。」

  「縫針歸縫針,吃飯歸吃飯,兩碼事。」趙鐵又吃了一口,嚼得滿嘴流油,「我跟你說,在陣地上待了一個多月,天天吃罐頭壓縮餅乾,嘴裡都快淡出鳥來了。這紅燒肉,我能吃三碗。」

  陳建把自己飯盒裡的那塊紅燒肉夾起來,放到趙鐵碗裡。「那你多吃點。我不太愛吃肥的。」

  趙鐵看了一眼那塊油汪汪的紅燒肉,又看了一眼陳建,咧嘴笑了。「陳醫生,你真不愛吃肉。」

  陳建笑笑,「你快吃吧。我真不愛吃。」

  趙小燕把雞蛋糕分給大家,一人一勺,吳曉敏把那鹹菜夾給趙鐵和李向陽飯盒點,「嘗嘗,我自己醃的。蘿蔔條。」

  

  趙鐵夾了一根,咬了一口,嘎吱嘎吱的,「好吃!吳護士,你還有這手藝?」

  「我媽教我的。」吳曉敏笑了笑,「小時候在家,每年冬天都醃,能吃一整個冬天。」

  幾個人邊吃邊聊,氣氛難得的輕鬆。病房裡平時不是這樣的,平時有傷員,有病人,氣氛總是有些壓抑。今天不一樣,趙鐵和李向陽恢復得好,精神頭也足。

  趙鐵吃了幾口飯,忽然放下筷子,看著黃玲。

  「黃主任,我問你個事。」

  黃玲正在低頭吃飯,聽見他說話,抬起頭。「嗯?」

  「我頭上這傷,還有幾天能拆線?」

  黃玲看了一眼他頭上纏著的紗布。「七天。頭上的傷口癒合快,七天拆線。胸口的要晚一些,十天左右。」

  趙鐵點了點頭,又追問了一句:「拆完線是不是就能回部隊了?」

  黃玲放下筷子,看著趙鐵,又看了看李向陽。李向陽雖然沒有問,但他的眼睛也在看著她,等著她的回答。

  「拆完線,傷口長好了,能出院了,就能回部隊,但是回去得養傷。胸口的彈片雖然沒傷到心臟,但肌肉被切開了,縫合之後需要時間長好。三個月之內不能劇烈運動,不能扛重物,不能做伏地挺身。」

  她看著趙鐵頭上的紗布,又說了一句:「頭上的傷倒是問題不大,縫線拆了就好了。但你要記住,以後再遇到地雷,離遠點。那東西不長眼睛,不是每次都這麼幸運。」


  趙鐵咧了咧嘴,沒說啥,他低下頭,扒了一口飯,嚼著。

  李向陽在旁邊接了一句:「黃主任,那我的左臂呢?能恢復嗎?」

  「能。」黃玲說,「彈片沒傷到神經,沒傷到大血管,就是肌肉被劃開了。縫好了,長好了,功能不受影響。但也要養,三個月之內不能提重物。」

  李向陽低頭看了看自己吊著繃帶的左臂,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能恢復就行。三個月就三個月。」

  陳建在旁邊插了一句嘴:「三個月很快就過去了。」

  周志強嗯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把碗裡最後一口飯扒進嘴裡,嚼了咽下去。

  趙鐵又夾了一根蘿蔔條,咬得嘎吱響。吃了幾口,他忽然又抬起頭,看著黃玲,表情比剛才認真了一些。

  「黃主任,你說實話,我們兩個,是不是命大?」

  病房裡安靜了一瞬。陳建的筷子停住,周志強端著飯盒的手頓了一下。吳曉敏和趙小燕互相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黃玲看著趙鐵,然後開口。

  「是命大。彈片再深一點,你就不是坐在這兒吃飯了。」

  趙鐵低下頭,看著碗裡的飯,不再說話了。

  黃玲拿起筷子,繼續吃飯。

  屋裡安靜下來,這時,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腳步聲在病房門口停下來。門是開著的,通訊員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黃主任,你的信。」通訊員把信封遞過來,「師部那邊轉過來的。」

  黃玲放下筷子,接過信封。她沒有急著拆,而是先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字是藍色的鋼筆字,寫得不算好看,但一筆一畫都很用力,像是在石板上刻字。收信人寫的是「黃玲同志」,寄信人寫的是「韓流」,沒有地址,只有一個日期……四月二十日。是三天前寫的。

  她認出了這是韓流的字,她見過。在家的時候,他偶爾會在筆記本上寫字,字寫的慢,每一筆都像是在描紅。字也不漂亮,但字如其人,紮實。

  信封很薄。她捏著幾乎感覺不到裡面有什麼東西。她摸了一下,裡面好像只有一張紙,折了兩折,貼著信封的底邊,薄薄的。

  吳曉敏和趙小燕同時抬起頭,看了黃玲一眼,又對視了一眼。兩個人什麼都沒說,但眼神里都有一種心照不宣的東西。吳曉敏低下頭,假裝在喝湯,趙小燕轉過頭,看著窗外。

  黃玲把信封攥在手心裡,站起來。

  「你們先吃。我去一下診室。」

  她轉身走出病房,腳步不緊不慢,但比平時快了一些。走廊不長,從病房到診室大概二十來步。診室的門關著,她掏出鑰匙,插進鎖孔,轉了一圈,推門進去,又反手把門關上了。

  診室不大,十來平方米,一張辦公桌,一把椅子,一個藥櫃,牆上掛著一張人體解剖圖。桌上擺著一盞檯燈,老式的。

  她在椅子上坐下來,把信封放在桌上,看了幾秒。撕開,她把手指伸進去,抽出裡面的信紙。

  紙是那種普通的信紙,白色的,上面有紅色的橫線,折了兩折。她把信紙展開,鋪在桌上。

  只寫了大半篇。

  從信紙的第一行開始寫,寫到中間偏下的位置就停了,下面空著小半張白紙。字還是那樣,一筆一畫的,很用力,像是怕她看不清。

  她從頭開始看。

  「黃玲同志:見字如面。」

  這是第一行。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見字如面」這四個字,寫得格外工整,大概是想了很久才落筆的。她繼續往下看。

  「師部一切正常,我身體也好,不要掛念。前幾天搞了一次夜間演練,部隊反應速度比上次快了不少,參謀長說再練兩次可以進半小時以內。我覺得他樂觀了,但沒駁他,讓他再練練看。」

  她眼前浮現出他說話的樣子。他在師部指揮所里,站在地圖前面,手裡捏著紅藍鉛筆,跟參謀長討論演練的事。他說「我覺得樂觀了」的時候,表情一定是那種很淡的、不輕易表露的無奈。

  「這邊天氣熱了,白天穿單衣還出汗。山洞裡涼快,但潮,被子每天都要曬,不然晚上蓋著不舒服。你不用惦記我這邊,我什麼都好。」

  她看著「什麼都好」這四個字,覺得有些眼熟。她自己也經常說這三個字。別人問她「怎麼樣」,她說「挺好的」;問她「累不累」,她說「不累」;問她「有沒有困難」,她說「沒有」。他們兩個人,在這件事上,倒是出奇的一致。


  「你那邊怎麼樣?傷員多不多?忙得過來嗎?上次那個偵察排長恢復的很好。他年輕,底子好,恢復得快。你也要注意休息,不要一忙起來就不吃飯。你那個胃,自己知道,藥帶夠了沒有?」

  她看著這一連串的問句,嘴角又動了一下。他平時話不多,在信里倒是問了不少。七個問號,她數了。七個。像是要把平時說不出口的話,都塞進這些問號里。

  「前幾天收到家裡的信,爸媽都好。韓琪也好,工作忙,但充實。李樹林沒有再來找她,家裡那邊也放心了。你不用操心家裡的事,有我。」

  她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兩秒,然後繼續往下看。

  「醫療大隊那邊,條件比不上後方醫院,你要將就。但別太將就,該吃吃,該睡睡。身體是革命的本錢,這句話你比我懂。」

  信到這裡,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停頓……在「懂」字的最後一筆,墨水洇開了一小點。

  然後是一行空格。空格之後,是最後一行字。

  「另外,我很想你。」

  四個字。沒有「也」,沒有「非常」,沒有「特別」,就是「我很想你」。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寫在半篇紙個了一行的下面,靠近信紙的邊緣,像是想了很久才決定寫上去的。

  黃玲看著那四個字,半晌。

  她把信紙拿起來,湊近檯燈,又看了一遍那四個字,一筆一畫。那個「很」字寫得特別用力,豎鉤的末尾有一個小小的回鋒,是她在他別的字里沒有見過的。他在寫這個字的時候,大概停了一下,想了一下,然後才落筆的,這是黃玲猜的。

  她把信紙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天棚。她看了一會兒,直起身,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白色的,沒有橫線,是她自己帶來的。拿出鋼筆。

  她擰開筆帽,把筆尖落在紙上。

  想了半天。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她想寫很多話,想說「我也想你」,想說「你也要注意身體」,想說「我這邊一切都好,不用擔心」。但這些話太多了,不知道該從哪一句開始。

  她想起他信里寫的「我很想你」。那四個字,不像是他會說的話。他這個人,平生把情緒壓在心底,不輕易說,不輕易表露。他能寫出這四個字,大概是想了很久,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寫了。寫了,寄了,等了三天,等她的回信。

  她低下頭,開始寫。

  「韓流:來信收到。我挺好,勿念。」

  她停了一下,看著這十一個字。夠了嗎?不夠。還有一句話,她必須寫。不是必須回他,是她自己想說。想了很久了。

  從他打電話來說要去輪戰的時候就想說了,從她在靶場上打槍的時候就想說了,從她跳下裝甲車看見他站在山洞口的時候就想說了,從他半夜走進衛生隊給她蓋軍衣的時候就想說了。

  她握著筆,在那十一個字下面,又寫了一行。

  「想和你一起回家。」

  七個字。寫完之後,她看著這七個字,看了一會兒,沒有抬頭,沒有落款,沒有日期。就這十八個字,隔著二十多公里的山路,把他們想說的話都說了。

  她把信紙折好,折了兩折,放進信封里。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印著「邊防醫療大隊」幾個紅字。她在收信人一欄寫上「韓流」兩個字,在寄信人一欄寫上「黃玲」,然後把信封口封好,用手指壓了壓。

  她把他的信折好,放回原來的信封里,拉開抽屜,放進去。然後站起來,拿著自己寫好的那封信,走出了診室。

  她走到值班室,把信交給值班的通訊員。「明天一早,幫我發出去。」

  通訊員接過信,看了一眼收信人,點了點頭。「黃主任,放心。」

  黃玲轉身往回走。走到病房門口,門還開著,趙鐵和李向陽他們吃完飯了。

  陳建和周志強也吃完了,正在收拾飯盒。

  吳曉敏和趙小燕坐在靠門的床上,小聲說著話。看見黃玲進來,吳曉敏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什麼也沒問。

  黃玲走回自己的床位,坐下來,端起已經涼了的飯盒。米飯有些硬了,菜也涼了,但她還是吃完了。

  趙鐵在那邊喊了一聲:「黃主任,你飯都涼了。」

  黃玲說,「涼了也能吃。」

  她把最後一口米飯扒進嘴裡,嚼了咽下去。然後把飯盒蓋上,放在床頭柜上。

  她靠在床頭,把手插進口袋裡。口袋裡什麼都沒有,那封信已經放回抽屜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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