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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明天正常上班

2026-08-04 02:57:51 作者: 鐵英

  九月的風從站台那頭吹過來,依然帶著一股暖洋洋的氣息,沒有濕氣。此刻是中午十二點多。

  北方的風是乾的、爽利的,吹在臉上,把旅途的疲憊帶走了一些。

  黃玲站在出站口,軍用挎包斜挎在肩上,她看著面前這座城市……灰濛濛的天,不算高但很寬敞的站前廣場,廣場上稀稀拉拉的旅客和接站的人。

  一切都那麼熟悉,又那麼陌生。在南疆待了半年,她幾乎忘了北方秋天的樣子。

  王秀秀站在她旁邊,背囊放在腳邊,兩隻手插在口袋裡,仰著頭看天。

  「終於回來了。」她長長地呼了一口氣,「這空氣,真好。」

  吳曉敏和趙小燕站在她們後面,兩個人挨得很近,小聲說著話。

  陳建從站台裡面走出來,身後跟著李建國、王海東、張偉、劉洋,劉小軍。六個人走成一排,步子很齊。

  陳建走在最前面,表情還是那樣,不冷不熱的,但他的嘴角微微翹著。

  周志強走在最後面,手裡拎著兩個背囊,一個他自己的,一個劉洋的。劉洋跟在他旁邊,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周志強偶爾點一下頭,偶爾「嗯」一聲,話不多,但沒有不耐煩。

  十一個人,在出站口聚齊了。

  黃玲的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掃過。這些人在南疆跟了她半年,從醫療大隊到三個師部,從做助手到獨立主刀。

  

  她看著他們,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不是驕傲,是放心。他們長大了,可以獨當一面了。

  「明天正常上班。八點,心外科辦公室集合。別遲到。」黃玲說。

  沒有人抱怨。沒有人說「剛回來就上班」。半年的戰地醫療,讓他們習慣了「隨時待命」的節奏。正常上班,對他們來說已經是奢侈了。

  「黃主任,明天見。」陳建第一個開口,朝黃玲點了點頭,轉身往公交站走去。

  李建國和王海東跟在他後面,張偉和劉小軍走在最後。五個人走遠了,消失在廣場的人流里。

  周志強走過來,站在黃玲面前。也說了句「黃主任,明天見」,然後轉身走了。

  劉洋小跑著跟上去,回頭朝黃玲揮了揮手。吳曉敏和趙小燕也走了,兩個人手拉著手,步子輕快,像是要去吃一頓好的犒勞自己。

  王秀秀還站在黃玲旁邊。

  「你不走?」黃玲問。

  「我等你先走。」王秀秀笑了笑,「你坐公交車?要不我送你?」

  「不用。公交直達。」

  王秀秀點了點頭,把背囊往肩上提了提。她看著黃玲,看了兩秒,然後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黃玲的肩膀。「黃玲,明天見。」

  「明天見。」

  王秀秀轉過身,大步走了。她的背影在人流中很快就被淹沒了,黃玲一直看著那個方向,直到看不見了,才收回目光。

  她獨自站在出站口,看著這座她生活了兩輩子的城市。沈城,一九八六年,九月上旬。花還沒落,楊樹依然綠著,風是暖的。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南疆的紅土味從肺里徹底換掉,然後拎起背囊,往公交站走去。

  上了車,她找了座位坐下,車子晃晃悠悠地開過一條又一條街道,窗外的景致,從居民樓變成了沿街的店鋪。

  公交車在軍區大院門站口停下來。她跳下車,拎著背囊,走進大門。

  門口的哨兵換了人,不認識她,她拿了證件出來,哨兵看後,敬了個禮。她點了點頭,繼續往裡走。

  大院裡的一切都和半年前一樣,樓下停著幾輛車,她一眼就看見了那輛紅色菲亞特。

  她的車。

  她走過去,站在車旁邊,低頭看著。車身上沒有灰,不是沒落灰,是被人擦過了,乾乾淨淨的,紅色的漆面在陽光下泛著光。

  擋風玻璃都是亮的,輪胎也好像洗過了。

  她抬起頭,看向三樓的窗戶。陽台上有晾曬的衣服,在風裡輕輕晃著。

  她的眼眶有些發酸。

  她拎起背囊,快步走進樓門。她一步兩級地往上走,腳步又快又重,踩在水泥台階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走到三樓,她站在家門口,放下背囊,從口袋裡掏出鑰匙。她把鑰匙插進鎖孔,轉了一圈。


  門開了。

  她看著乾乾淨淨的地板,這時,劉慶琴從廚房裡迎出來。

  她看見黃玲站在門口,先是一愣,然後笑了,嘴角咧到耳朵根,眼睛眯成一條縫,臉上的皺紋多了些。

  「回來了?」她的聲音微抖。「快進來快進來!累壞了吧?餓不餓?我正做飯呢,馬上就好!」

  黃玲站在門口,看著劉慶琴的笑容,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想叫一聲「媽」,但聲音卡在嗓子裡,出來的只有一聲輕輕的、「嗯」。

  劉慶琴走過來,接過她手裡的背囊,放在門邊。然後她上下打量著黃玲,目光從她的臉到她的肩膀,從她的肩膀到她的腰,從她的腰到她的腳。「瘦了。瘦了好多。臉都尖了。」

  韓樹青從飯桌那邊站起來。頭髮白了不少,但腰板還是直的。走過來,站在劉慶琴旁邊,看著黃玲。

  「小玲,回來了。」

  「爸。」黃玲終於叫出了聲。

  韓樹青點了點頭,轉過身,走回飯桌邊,看著黃玲,說了一句話。

  「韓流寫信回來了。說你大概這幾天到家。讓我們回來收拾收拾,免得家裡都是灰,冷鍋冷灶的。」

  黃玲站在那裡,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韓流寫信了。他在信里告訴父母,她什麼時候回來。他想的挺周到的。

  她的眼眶又一酸。

  劉慶琴已經轉身進了廚房,鍋里滋啦滋啦的,帶著一股蔥花爆鍋的香味。

  黃玲換了鞋,走進屋裡。客廳還是那個客廳,沙發,電視機。茶几上擺著一盤蘋果,什麼都沒變。

  她走過去,在沙發上坐下來,手放在膝蓋上,看著這間屋子。半年前從這裡離開的時候,她以為自己會走很久,也許會受傷,也許回不來。

  現在她坐在這裡,完完整整的,一根頭髮都沒少。

  廚房裡傳來劉慶琴的聲音:「小玲,你先洗洗臉,歇一會兒。我給你下碗面,很快的。」

  黃玲站起來,走進衛生間。水龍頭擰開。她捧了一把水撲在臉上,水從指縫間流下去,帶走了一路的風塵和疲憊。

  她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臉確實瘦了,下巴尖了,顴骨突出來了。皮膚都黑了,被南疆的陽光鍍的。

  她拿毛巾擦乾臉,走出衛生間。

  劉慶琴已經端著碗從廚房出來了。一碗熱騰騰的掛麵,清湯,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撒了幾粒蔥花,滴了兩滴香油。

  劉慶琴把碗放在茶几上,又拿了一雙筷子和一個小碟子,碟子是小塊鹹菜。

  「上車餃子下車面。吃了面,以後就順順利利的。」劉慶琴站在旁邊,看著黃玲,「終於把你們盼回來了」

  黃玲端起碗,拿起筷子。

  慢慢吃著,荷包蛋她用筷子戳破,蛋黃流出來,和麵湯混在一起,她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湯,熱乎乎。

  劉慶琴在她旁邊坐下來,看著她吃,沒有說話。韓樹青已經吃完了飯,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聲音調得很低。

  黃玲把最後一口湯喝了,把碗放茶几上。

  「媽,謝謝您。」她說。

  劉慶琴搖了搖頭,「謝啥謝,都一家人。」

  黃玲站起身,拿起茶几上的碗筷,走進廚房,刷了。然後她回到了自己的臥室,坐到床上。

  終於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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