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天地死寂。
數萬修士匍匐於沈蘊腳下,而她立於眾生之間,如孤峰峙淵,無言亦無息。
風從荒野吹來,捲起漫天黃沙,把那些趴在地上的荒州老怪的袍角吹得嘩嘩響。
許久,長生緩緩抬起了頭。
這位曾在地宮守了數百載的老人,用枯瘦的手掌抹了把臉,開口說道:「當年,老朽在地底熬了不知多少春秋,替師尊守著殘破的傳承,守著凋零的門庭……」
「守的久了,有時候也不知道在守什麼。」
他的聲音頓了頓,微微發顫,「心冷之時,偶爾也會嘶聲詰問,為何屠戮同道者不受天罰?為何噬人血肉者步步登仙?」
「這天道,究竟在護誰?!」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高了些,眸中爆出星火:
「可就在我等陷入絕望之時,仙子破界而來,將城主從封印中救出,給了我等一個絕處逢生之地。」
「從那日後,老朽決定繼續守下去。」
「守這方寸淨土,守一線微光。」
「可守得越緊,心中越是惶然……為何我等仍如鼠蟻藏穴?為何光明永隔高牆之外?!」
說到這裡,長生鄭重地磕了一個頭,把額頭結結實實地貼在了青石板上。
「今日仙子再臨此間,老朽方才徹悟……」
「原來一直在守的,是這遲來千載的天道昭彰!」
「既然仙子攜天理而歸,那這血債,也該償了!」
話音剛落,廣場上的萬千修士,同時開口。
「血債血償!天理昭彰!」
「血債血償!天理昭彰!」
「血債血償!天理昭彰!」
「……」
聲浪一遍接一遍,震得荒州老怪們面色慘白。
幾個趴得近的老怪耳膜都嗡了,想捂耳朵,發現手抬不起來,只能眼睜睜躺著挨震。
陰蝕散人整張臉貼著地,嘴裡塞滿黃沙,心裡萬念俱灰。
早知道今天是這個結局,打死他也不來。
沈蘊站在人群正中,偏頭看了一眼城外那排廢了修為的老怪,又看了看這片匍匐的人海,在心裡默默點評……
這畫面,對仗得還挺工整的。
她收回目光,看向長生:「你方才說,守了好多年,不知道在守什麼?」
這句話沒有調動天道之力,聲音不大。
但四周太靜,以至於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沒錯。」
「因為你守的那個東西,本來就不該讓你等這麼久。」
「是天道欠你們的。」
長生的肩膀猛地一顫。
旁邊幾個低階修士悄悄抬起眼,眼眶已經紅了,想說什麼,喉嚨里卻堵的發澀。
沈蘊沒繼續往下掰扯大道理,她不擅長這個,說多了自己都嫌囉嗦。
她抬起手,凌空一點。
黑白太極印記在指尖亮起,一道細微的法則之力滲進腳下的土地,沿著沙海蔓延出去。
然後,廣場角落裡那棵枯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樹,樹皮上蹦出了一粒嫩芽。
嫩芽微小如芥,幾乎隱沒在斑駁的樹紋間。
偏有個修士眼尖,猛然壓低嗓子叫了一聲,又哭又笑地指著那棵樹,別的話都說不出來,只會重複地喊:「活了,活了……」
眾人循聲望去,滿場啞然。
再往後,這情緒就像風吹過乾草地,嘩地一下傳遍了整座城。
慟哭與笑聲混在一起,亂得沒邊沒沿,卻莫名其妙的叫人覺得心裡發熱。
沈蘊袖子一拂:「即日起,兩界歸一。」
「此城再非囚籠,你們盡可昂首踏遍修真界每一寸山河。」
「待滌淨罪業,百年之內,此地必煥新生。」
長生的頭依然磕在地上,肩背劇烈起伏,哭的像個孩子。
哭聲沉,哭得狠,似是要把數百年的憋屈全在這一刻倒出來。
沈蘊低頭看了他一眼。
「行了,哭完把城修好。」
「這城的裝修本君不滿意,給本君整點豪華風格的,廢土風太難看了。」
長生帶著哭腔笑出聲來,連聲應是。
沈蘊點點頭,轉身。
步步生蓮,踏火而行,紅衣一甩,消失進虛空裂縫。
身後,城內外的修士面面相覷,隨後互相攙扶著站起身,朝著那排荒州老怪走去。
那些人嚇了一跳,拼了老命想往後縮,卻動也動不了。
「你們……你們敢!」
「我的徒兒是元嬰後期!你不怕他知道之後,替我復仇,將你滅殺?!」
「滾開……啊!!!」
「……」
悽厲的叫聲響起,又一聲比一聲低,最後徹底沒了動靜。
而城門上那兩個字:炎曦。
被剛湧入的靈氣烘著,發了光。
-
沈蘊裝完X,出了虛空,落回天柱峰頂。
她拍了拍手,正準備回去找焰心繼續推進兩界合併的後續事宜……
一個轉身,迎面撞上了六道視線。
沈蘊:「……」
怎麼都來了?
這是約好了?
月芒率先開口,髮絲隨風輕拂,眉眼彎彎,笑得格外漂亮:「我來恭賀主人成為天道之主。」
司幽曇當即翻了個白眼:「慣會搶先說漂亮話,你說了我還怎麼說?」
月芒面不改色:「意思就是你只覺得這是漂亮話,不是真心話?」
司幽曇:「……」
這頭鹿真會挑刺。
宋泉站在一旁,沒摻和這兩人的嘴仗。他的唇角漾開一絲笑意,溫聲開口:「恭賀師姐。」
真好啊。
他這樣想著,眸底有什麼東西慢慢沉澱下去。
這樣一來,他愛的人便會長長久久地活著,歲歲年年,自在無憂,再無人能撼動分毫。
許映塵立在稍後的位置,安靜得像幅畫。
誰能想到,重活一世,竟然是這樣的走向?
她以一己之力,接掌天道,打破壁壘,以天道之主的身份重塑這片天地的秩序……
難怪他會不自覺地被她吸引,最終沉淪於她。
真龍,豈會不愛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