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綺夢第一次見傅淵，是在東域幾大宗門聯合曆練的秘境裡。
那時候她金丹初期，傅淵金丹中期。
秘境第三層，妖霧瀰漫，她一劍劈開一頭四階冰蟒的腦袋，蟒血濺了半邊衣袖。
正低頭用靈力烘乾血漬，身後突然傳來一道清冽乾淨的聲音：「白師妹，前方有伏陣，我已破了三層，你可先行通過。」
白綺夢回頭看去。
來人一襲玄衣長袍，肩寬腰窄，身量修長。
眼睛是淡淡的琥珀色，五官也生得很正，鼻樑高挺，線條利落，嘴角卻帶著一抹柔和，中和了那一臉端正的凌厲感。
他的腰間掛著一排制式統一的符筆，筆桿是上好的紫竹，筆尖微微泛著靈光，站在一片妖霧瀰漫、蟒血橫流的戰場旁邊，衣角沒沾一點灰，連頭髮絲都是整齊的。
她當時心裡的想法是：這人長得倒是有點意思，是那種石破天驚的帥法，可惜太乾淨了，不好玩。
「不必。」
白綺夢收劍入鞘，從他身邊走過，步子沒停，眼神也沒多給。
傅淵微微側身讓了半步，目送她的背影沒入妖霧深處，並沒有表現出什麼意外。
大概是當她性子冷。
他轉身繼續往伏陣的方向走，手指間已經夾好了下一張破陣符，指尖靈力匯聚，筆走龍蛇般在符紙上勾勒出精密的紋路。
兩個人就此擦肩。
按說這種秘境裡的偶遇，在修真界再尋常不過。
不同宗門的弟子碰個面，打個招呼，各走各路，等出了秘境，可能連對方的臉都記不清。
白綺夢也是這麼想的。
直到秘境最後一層出了變故，空間塌縮，所有人被打散。
白綺夢被困在一處冰窟，靈力耗了七成，右肩還被空間波動產生的裂縫劃了一道口子。
傷口不深，但冰靈根的體質遇上空間之力的侵蝕，癒合得極慢。
她靠在冰壁上，閉目調息，算著時間。
按照空間塌縮的規律，最多兩個時辰，出口就會重新顯現。
她等得起。
可讓白綺夢沒想到的是，一個時辰後，冰壁竟然被人從外面轟開了。
碎冰飛濺，一道金色的符光破壁而入。
傅淵站在被他硬生生轟開的洞口。
他身上的玄色長袍終於不再那麼一塵不染了，下擺被碎冰劃出了幾道口子，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淺淺的血痕，額頭上全是汗，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
手裡還捏著三張破陣符。
不對，是三張已經燃盡大半的破陣符。
符紙邊緣焦黑捲曲，上面的紋路幾乎看不清了，顯然是在極短的時間內被強行催發到了極限。
傅淵看到她，明顯鬆了口氣。
「白師妹，你受傷了？」
白綺夢抿著唇，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被他炸開的冰壁，語氣平淡：「我沒請你來救我。」
傅淵手裡殘留的符灰簌簌往下掉。
他的表情愣了一瞬。
隨後微微頷首，語氣認真：「秘境之中，同行者互助乃是本分，白師妹不必介懷。」
白綺夢眯起眼睛，盯著他的臉看了一會兒。
這人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清正，語氣坦蕩，沒有半分邀功的意思。
真是……無趣得要命。
她垂下眼帘，不再說話。
傅淵見她不動，猶豫了一下，從袖中取出一枚療傷符，遞過去。
「這符能暫時封住傷口處的空間侵蝕之力。」他把符遞過去，聲音放得很輕，像怕嚇著她似的，「白師妹先貼上，出了秘境再找丹藥處理也不遲。」
白綺夢沒接，反而用左手的劍指在自己右肩的傷口上橫劃了一道，逼出一縷混著空間之力的黑血，然後以冰靈力封住創面。
動作乾脆利落，眉頭都沒皺一下。
傅淵拿著符的手僵在半空，保持著遞出去的姿勢，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沉默在兩個人之間蔓延了幾息。
「……抱歉。」他終於收回了手，將那枚療傷符塞回袖中，「是我多管閒事了。」
白綺夢擦掉指尖的血，撐著冰壁站起身。
右肩上的傷被冰靈力封住之後已經不怎麼疼了，只是靈力消耗了不少，走路的時候腳步比平時稍微慢了一點點。
她從傅淵身邊走過。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她能聞見他身上傳來的淡淡墨香，大概是常年畫符留下的。
走了幾步之後，白綺夢腳步一頓。
「你叫傅淵？」
「嗯。」
「方才用的，是上品破陣符？」
傅淵頷首：「是。」
「聽聞此符市價，三百上品靈石一張。」
「……是。」
他有些不明所以，轉頭看去。
白綺夢恰好在此刻回過頭。
冰窟深處光線幽暗，偏她一雙眸子亮得驚人。
冰靈根修士慣有的疏離冷感籠罩著她，可這一瞥，卻如深海中惑人的妖靈，美得驚心動魄，莫名讓傅淵心弦一顫。
「記帳。」
話音未落，她的身影已飄然消失在洞口。
傅淵呆呆地站在原地，手裡還殘留著符紙燒過的餘溫。
記帳？什麼意思？
她要還他靈石？
可……他富得流油，何需她來還？
……
出了秘境之後，傅淵本來以為這事就這麼過去了。
而之後的三個月，他卻發現事情好像有些不太對。
他去坊市買符紙，正準備結帳，掌柜的忽然笑眯眯地端了一壺茶過來。
雪頂銀針。
那玩意兒產自北域的萬年雪峰，一年就出那麼幾兩，坊市里賣得比同等重量的靈石還貴。
傅淵看著那壺茶，眉頭微微一皺。
「掌柜，我沒點茶。」
掌柜笑呵呵地擺手：「不是您點的，是前面有位白衣女修替您付了茶錢。」
「白衣女修？」
「對對對，長得可美了，冰冰冷冷的，話不多。」掌柜搓了搓手，「她還讓小的轉告您一句話。」
傅淵眉心跳了一下：「什麼話？」
「她說，還你一百上品靈石，還欠兩百。」
傅淵：「……」
他垂眼看著杯中清澈的茶湯，茶葉在熱水裡緩緩舒展，氤氳出一縷極淡的清香。
她真還上靈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