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很多年前,東域寧城的拍賣會上。
那時候的白綺夢還只有金丹初期,她路過多寶閣,看見門口掛了個今日大拍的牌子,心想進去長長見識也好。
可偏偏那天拍賣的第一件東西,就是一株她找了好幾年的冰魄草。
白綺夢盯著台上那株散發著幽藍光華的靈草,手指搭在儲物戒上,沒動。
起拍價五百塊上品靈石。
她現在全副身家加起來,也湊不出這個數,因為她上個月剛給蘊兒買了一批丹藥,如今有些拮据。
「六百。」
「七百!」
「八百塊上品靈石!」
價格一輪一輪地往上躥,白綺夢面無表情地坐在角落,手指慢慢鬆開了儲物戒。
算了。
「一千。」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她斜後方飄過來,像是在報菜名。
全場安靜了一瞬。
白綺夢偏頭看去。
雅間的欄杆邊上歪著個身形清瘦的男修,一條手臂搭在紅木扶手上,姿態散漫得不像來拍賣的。
他那一身絳紫色的袍子料子極好,光澤內斂卻不暗沉,一看就是上等蠶絲混著靈蠶吐出的絲線織的。
袖口處還繡著幾道若隱若現的暗紋,白綺夢眯了下眼,認出那是多寶閣的家徽。
長得……倒是挺漂亮的。
眉骨高挺,下頜線條利落,眼尾微微上揚,襯得他笑起來的時候更加清俊動人。
但那雙眼睛裡透出來的東西……怎麼說呢,像是一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不諳世事的傻氣。
白綺夢皺了皺眉。
她不愛和傻子玩。
而且這人有元嬰中期的修為,骨齡不過七十餘年。
如此資質,四域罕見,幾乎是一瞬間,她就知道了這人是誰。
多寶閣的少主,李秋思。
據說是多寶閣老閣主最寵愛的兒子,打小在靈石堆里滾大的,煉丹用的靈材當零嘴吃,築基的時候用的是萬年寒玉髓打底,金丹突破那天多寶閣放了三天煙花。
總之一句話:有錢,有靠山,修煉資源堆得跟山一樣高。
他自己家的東西自己拍,誰又能拍過他呢?
白綺夢收回目光,起身離席。
冰魄草沒了就沒了,她又不是非要在今天買到不可。
她走出拍賣場,沿著寧城的長街往城門方向走。
暮色漸沉,長街兩旁的靈燈次第亮起來,橘色的光落在青石板路面上,拉長了她的影子。
街上行人不多,偶爾有幾個散修從坊市里出來,手裡拎著大包小包,臉上是得了便宜的滿足神情。
就在這時,身後突然傳來一聲:
「這位仙子,請留步。」
白綺夢沒停。
腳步聲加快了。
「仙子,你方才是不是也想買那株冰魄草?」
白綺夢停下來,轉身。
李秋思站在她身後幾米遠的地方,手裡捧著一個玉盒。
暮色中,玉盒上浮動著一層淡淡的靈光,隱約能看見裡面那株冰魄草幽藍色的光華。
他的頭髮有點亂,大概是一路瞬移追出來的,鬢角有幾縷貼在臉側,整個人比方才在雅間裡看到的時候少了幾分傻氣,多了幾分狼狽。
「送你。」
白綺夢看了看玉盒,又看了看他的臉,視線在兩者之間來迴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他的眼睛上。
「我跟你不認識。」
「所以才要送啊,送完不就認識了嗎?」
白綺夢微微眯起了眼。
「多寶閣的少主,勾搭女修的手段就這個水平?」
李秋思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被看出來了?」
白綺夢淡淡道:「當然,我經常被人追。」
「從我進場開始,你的視線就沒從我身上挪開過,拍賣的時候我多看了冰魄草幾眼,你就開口叫價了,前面那三件靈器你連眼皮都沒抬,偏偏這一件直接喊到一千。」
「要麼你是真的蠢,連自己的心思都藏不住。」白綺夢語速不快,一條條數給他聽,「要麼你就是故意的。」
她頓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兩秒。
「看你如此年紀便有這般修為,應該不蠢。」
整條長街上,只剩下風聲。
李秋思被她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手裡的玉盒舉在半空,舉也不是收也不是,就那麼懸著。
晚風吹過,絳紫色的袍角被掀起一角,他站在風裡,表情看起來更憨了。
本想說點什麼來挽回局面,可腦子裡翻了半天,愣是一個像樣的字都沒蹦出來。
她說的全對。
他確實是故意的。
從她踏進拍賣場的那一刻起,他就注意到了她。
不光是因為她長得好看……雖然確實好看,但主要還是因為,她身上的氣質太扎眼了。
滿場的修士不是在掂量靈石就是在盤算怎麼撿漏,唯獨她坐在角落裡,一言不發,目光清冷,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我來看看,但買不起」的坦然。
窮得叮噹響,卻窮得理直氣壯。
如此一來,再配上她那張顛倒眾生的臉,就格外吸引人。
尤其是他這種人。
所以他才多看了幾眼。
然後幾眼就變成了一場拍賣會。
……然後一場拍賣會,就變成了此刻手裡這個舉在半空的玉盒。
白綺夢不等他回話,轉身繼續走。
「等等!」
李秋思追上來。
這回他沒再保持什麼距離,直接快走了幾步繞到她側面,聲音急了些。
「我不是來討人情的,真的。」
「冰魄草你拿走,不用還,不用記。」
他把話說得飛快,像是怕慢了她就走遠了。
「權當我今天出門踩了狗屎運,遇見了好看的人,心情好,想送東西。」
白綺夢腳步一頓。
她側過頭,目光涼涼地落在他臉上。
「你拐著彎罵我是狗屎?」
李秋思整個人僵住了。
臉上的表情從急切變成茫然,從茫然變成恐慌,最後欲哭無淚。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運氣……就是那個……狗屎運嘛……我踩的是運氣不是你……」
越解釋越亂,到最後,他乾脆閉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