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綺夢後來想過。
如果那天,她沒有對李秋思說隨你,而是說滾吧,後面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大概就都不會發生了。
可事情往往就是這樣,一步錯,步步錯。
她還是狠不下心來。
一方面是因為李秋思確實好用。
有錢,聽話,不添亂,讓他往東他絕不往西,讓他放地上他絕不遞手裡,叫他別買青雲堂的丹藥,下回送來的果然全換成了紫霄藥閣的。
另一方面……她不會承認的。
絕不。
……
故事真正的轉折,發生在沈蘊出事的那一年。
準確地說,是在沈蘊的魂魄碎裂,生死不知的那一天。
那天的天色是灰的,天劍門的靈霧都變了味道,嗆得白綺夢鼻腔發酸。
沈蘊是她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是她這輩子最在意的人,是她把所有母性的溫柔和偏袒都傾注其中的存在。
她不能讓她死。
她必須做點什麼。
於是,白綺夢想到了她們白家的秘法。
這法子極其苛刻,需要大量精純的靈力和修為,持續不斷地灌注進自己的丹田之中,為碎裂的魂魄維持最後一線生機。
而她的修為……金丹後期。
別說維持生機了,就這點靈力儲備連支撐幾天都夠嗆。
她需要一些修為遠超她的人,心甘情願的,長期的,毫無保留的把靈力和修為分給她。
白綺夢腦子裡幾乎沒有猶豫就跳出了一個名字。
然後她狠狠閉了一下眼,罵了自己一句。
她這樣,是不是太卑劣了?
可眼下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思及此,白綺夢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痕,掐了個訣,直奔多寶閣。
……
李秋思正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喝茶。
他剛處理完一批靈礦的帳目,難得偷個閒,沏了壺新到的極品靈茶,有一搭沒一搭地往嘴裡送。
看見白綺夢破空而至,差點把茶杯扣自己臉上。
「白仙子?你……你怎麼來了?」
白綺夢站在院中,袍袖上沾著血,面色蒼白,胸膛起伏極大,像是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頭髮也散了。
李秋思看清她這副模樣的一瞬間,臉上所有的笑意全部消失了。
「出什麼事了?」
他將茶杯放在桌上,往前走了兩步,又硬生生停住了。
因為他看見了她的眼睛。
白綺夢的眼眶紅了一圈,眼白里布滿了血絲,眼尾和下眼瞼的皮膚都腫著,一看就是哭了很久。
李秋思的心臟像是被人攥了一把。
她平日裡硬得像一塊鐵,冷得像一座冰山,別說哭了,就連露出一丁點脆弱的表情,他都覺得是自己眼花。
可現在……
這時,白綺夢突然開口,聲音乾澀:「我需要你的靈力,長期的。」
李秋思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沒有白綺夢想得那麼蠢。
恰恰相反,能把多寶閣的生意打理得風生水起的人,腦子都不會差。
他現在是化神初期,而她是金丹後期。
跨了整整兩個大境界的靈力傳輸,在修真界裡能做到這一點的手段,他掰著手指頭數,一共就那麼幾種。
而其中最直接、最高效的一種……
果不其然,下一秒,白綺夢說出了她這輩子最難開口的一句話。
「跟我雙修。」
整個後院靜得能聽見靈風吹過房檐的聲音。
李秋思僵住了。
白綺夢站在他對面,手縮在袖子裡,指甲掐進了掌心。
她在緊張。
倒不是因為雙修這件事而緊張,她活了這麼多年,對那檔子事看得比誰都開。
她緊張的是……李秋思會怎麼想。
會不會覺得她只想利用他?
會不會覺得噁心?
沉默持續了很久之後,李秋思笑了。
苦笑。
白綺夢看見他的嘴角先是往下壓了一瞬,好像有什麼難過的情緒順著心頭爬出,又被他按住了。
「好。」
聽到這個回答,白綺夢心口那根繃了很久的弦突然鬆了。
鬆了之後,別的東西就往上涌。
她慌了。
「我不是因為喜歡你……」
這句話幾乎是脫口而出的,又急又快,說不上來是在和李秋思解釋她的用意,還是在提醒她自己。
李秋思點了點頭。
「我知道。」
「我是因為……」
「我知道。」
李秋思走到她面前,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你不用解釋,不管原因是什麼,答案都一樣。」
「只要你開口,我什麼都給你。」
白綺夢的喉嚨滾動了一下。
她低下頭,視線落在他按著自己肩膀的那隻手上。
那隻手修長有力,戴著三枚靈光微閃的儲物戒指,每一枚都蘊藏著足以支撐一個中等宗門百年開銷的龐大資源。
此刻,這隻掌握著驚人財富的手,卻如此沉穩地搭在她單薄的肩頭。
告訴她……
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你儘管拿。
一股強烈的酸澀猛地衝上白綺夢的鼻腔,讓她眼眶發熱。
「我的體質很特殊。」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截,還有些顫,「雖然是化神初期和金丹後期雙修,境界差得太遠,但……我的靈力會反哺回去一部分,你不會吃虧……」
「不用,修為都給你。」李秋思搖了搖頭,「我給你當爐鼎。」
白綺夢猛地抬起頭,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爐鼎?
這兩個字在修真界意味著什麼,沒有人比她更清楚。
那是被無情榨取靈力的工具,是被視為消耗品的附庸,是低賤與屈辱的代名詞。
他……是前途無量的化神期大能啊。
放眼四域,這等修為足以令他在任何一方勢力都備受尊崇,再加上多寶閣少主的煊赫身份,幾乎是站在雲端之上的至尊存在。
而他剛才說……
我給你當爐鼎?
「多寶閣不缺丹藥,」李秋思微微偏頭,嘴角重新勾起那抹熟悉的溫柔笑意,「送你些修為又何妨?我自有辦法補回來。」
白綺夢嘴唇翕動了幾下。
她突然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了,被很多情緒堵住,酸的,澀的,燙的,全攪在一起,堵在嗓子眼兒那個位置,上不去也下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