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侯府搬到這二進的小院子,方家一家人是哪哪都不習慣,尤其現在一家人低頭不見抬頭見,一個轉身就能碰到。
午時已過,方知味捂著肚子長嘆一聲,「什麼時候吃午食啊。」
方老太太隨著搖椅自由晃動,忍住肚裡的飢餓,揮手吩咐方知味,「你去廚房看看呢,也不知你娘和你二嬸在做什麼,這麼長時間給饅頭雕花也雕出來了。」
方知味聞言起身走向廚房,然後看到了他此生最難忘的場景之一。
方母崔明佩和方二嬸杜珍珍一個拿水瓢一個拿麵粉。
不僅如此,兩人頭髮白了,衣服花了,臉上還掛著好幾道白印。
崔明佩往面盆里添了一點水,杜珍珍沾滿麵粉的水不斷揉捏著盆里的麵團,濕麵粉粘得她滿手都是,甩都甩不掉,「是不是水加的有點多了?」
話落,又往面盆里添了一大勺乾麵粉。
麵粉添進去,剛剛水潤的麵團立即變得乾燥,「這咋又揉不動了?」
「那我再添一點水。」
又是一瓢水,麵團再次濕潤。
「大嫂,我感覺這麵團又粘糊糊的。」
「沒事兒,再添點兒麵粉就好了。」
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永無止境。
方知味:......
兩妯娌一會兒添水一會兒添面終於將麵粉嚯嚯完之後,方知味終於忍不住了,踱步朝兩人走進去,指著盆里的不明物體,「娘,二嬸,你們是在給人做飯,還是在給豬做飯啊?」
方知味說著故作疑惑,「我記得咱家沒有養過豬啊。」
崔明佩活像犯錯的小孩,「那咋辦?你奶不會罵我吧。」
方知味眉頭輕挑,「娘你覺得呢?」
見二人一臉心虛,方知味又才道,「咱家隔壁那戶定然是會做饅頭的,娘你拜託隔壁主人家幫我們做饅頭,事後用饅頭抵工錢,反正這一大盆面咱家也吃不完。」
話落,方知味看向杜珍珍,「等饅頭蒸好,大家差不多也要餓死了,二嬸你先去外面買些饅頭回來。」
兩妯娌瞬間找到了主心骨,連連應好,略微收整就出門行動。
一直折騰到下午,一家人終於吃上外面買的饅頭了。
以往侯府雖然沒落被奪爵了,可吃穿用度相比尋常人家好得不是一星半點,尤其在吃上面,稱不上精細,但好在頓頓都有雞鴨魚肉,像原主這種方家一級保護動物,時不時還有燕窩等補品。
一頓飯只有饅頭和米湯,除開崔明佩適應良好,其餘全都一臉土色,不過也不敢提意見。
原以為饅頭只是一個開始,誰曾想接連幾天,方家每一餐不是饅頭就是糙米飯配大白菜。
這天,方知味終於受不了桌上的大白菜了,將手中的碗重重放在桌子上,「奶,差不多得了吧,衣櫃沒把手都沒你這麼摳門的,我這天天吃白菜啃饅頭,肚子一點油腥都沒有,拉屎都快要拉不出來了。」
方老太太一輩子也沒吃過啥苦,啃饅頭本就啃得懷疑人生,又聽方知味將屎尿屁放在飯桌上說,更是反胃,背過身子乾嘔了一聲。
轉過身子直接開懟,「知味,咱家是沒落了,但你也不能口無遮攔,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吧。」
又惡狠狠啃了一口饅頭,「饅頭咋了?外面有多少人家還吃不起饅頭呢。」
「以往我本想著集全家之力供你一個人讀書,等你書讀出來了,再回饋一家人。可現在你不想繼續讀書了,那我也不能逼迫你不是嗎?可我也得為一家人考慮吧。」
方老太太掰著手指一一道來,「首先,你和你三弟四弟娶媳婦兒得要聘禮吧。」
「還有你二妹和五妹以後嫁人得給嫁妝吧,尤其是你二妹被那小人乍富挺腰掭肚的給退婚了,我更得多給她添一點嫁妝,以後才不會在婆家受欺負。」
挨著杜珍珍的方二娘默默垂下頭,擦了擦眼角並不存在的眼淚。
能被那樣的人退婚,真是菩薩保佑她。
方老太太育有方父和方二叔兩子,方父娶妻崔明佩生了方知味、方四郎和方五娘三個孩子,方二叔娶妻杜珍珍生了方二娘和方三郎兩個孩子。
方老太太清了清嗓子,繼續道,「最後,咱家這一大家子總得生活吧。這沒了進項,無法開源,唯有節流。」
哼,小樣兒,這就是你不去學府的代價。
直到現在,方老太太仍舊沒有死心讓方知味繼續讀書的想法。
見方知味不語,方老太太又道,「以上便是我對家中剩餘錢財的分配,你有何意見?」
方知味搖了搖頭,「沒有。」
話落,方知味卻伸出手,「不過,奶你先給我一百兩。」
方老太太一巴掌就將方知味的手給打了回去,「做夢!你這又去不學府,你說你要銀子幹什麼?」
方知味深深吸了一口氣,禮貌微笑,「我從小到大你不是一直在我耳朵邊上念叨我是方家長孫,理應擔起家族榮昌的責任,現在咱家一家子飯都快要吃不上了,我不得開源嗎?我不得擔起我長孫的責任嗎?」
方老太太沉默一瞬,覺得讓方知味見識一下外面世界的厲害也未嘗不可,她的孫子她知道,典型的不撞南牆不回頭,非要撞個頭破血流才知道自己錯了。
於是開口道,「我給你二百兩。」
方知味眼睛一亮,又聽她說,「不過我有一個條件,一個月內若是沒有開到源,那你乖乖滾回學堂上課。」
造孽啊,試問全天下有哪家奶奶有她這麼慈祥,一家子都破落了,還拿二百兩陪他玩兒。
方知味伸出手掌,語氣激動,「成交!」
方老太太十分敷衍地回擊,「成交成交。」
飯後,方老太太按照約定將二百兩交給了方知味。
若是以前,二百兩在方老太太眼中不過是一套好看的首飾,可今非昔比,給銀子的時候難免肉痛,又多嘴問了一句,「你打算用這銀子幹什麼?」
方知味唇角微勾,「再過二十餘天便是除夕了,那一天除開團圓,不得給祖宗燒紙?」
「嗯?」
不僅方老太太感到疑惑,一屋子方家人都一臉不解。
方五娘在家中年紀最小,最得大人疼愛,性子也跳脫,靈光一閃而過,脫口道,「所以大哥你是想要賣金元寶?」
方知味輕輕晃動了手指,「非也非也。」
見眾人朝他看過來,方知味一瞬間自信滿滿,大搖大擺坐在方老太太的下首,下巴輕抬,終於出聲解釋道,「前些日子奶不是罵祖父拿著家裡燒給他的金元寶在下面尋歡作樂沒有保佑我們一大家子嗎?」
又看向方父,「然後爹就說今年辭歲那天再給祖父多燒一點金元寶,那他就有餘錢保佑我們了。」
方老太太眉頭微蹙,很是不解這和掙銀子有何關係,「我當時說今年家中沒有奴僕了,金元寶得自己折,鬼才給你祖父多燒一點。難道你想給人家折金元寶不成?」
方知味緩緩張開五指,「奶,格局放大一點。」
不再賣關子,直言道,「本朝自古以來給祖先燒得都是金元寶,就沒有見過燒銀票的。我們活人都能用銀票,難道死人就不能用了?」
說著方知味直接站了起來,慷慨激揚,「所以,我打算印一批死人用的銀票,一千兩的,一萬兩的,賣給活人燒給祖先!」
歷來重祭祀,期盼祖先在天之靈能夠庇佑子孫,保佑家族平安,來年風調雨順,許的願望一個比一個大,可不得為祖先多燒一點兒嗎,不然祖先哪有銀子在下面打點?
雙手一拍,方知味又道,「你們想啊,一堆金元寶才多少錢,我一張一萬兩的紙錢又能買多少金元寶?再說哪家人燒紙只燒一張的?」
方老太太欲言又止,她不懂什麼通貨膨脹,但是她在思考,若是每家每戶都燒一萬兩的紙錢,那下面的市場是不是亂套了?
崔明佩雖不忍打擊方知味的自信心,但還是提醒道,「千百年來燒的都是金元寶,你說的那個死人銀票賣得出去嗎?」
初生牛犢不怕虎,方知味自信滿滿,「一定能!」
方老太太掌家幾十年,想得卻更深遠,一開始她也覺得不靠譜,可聽方知味這麼一分析,心中莫名有個聲音告訴她,這買賣或許真能成。
手指輕輕拍打著太師椅的扶手,她不會弄巧成拙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