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滿堂賓客的注視下,幾人緩緩登上了高台。
恰逢一道清亮的男聲響起,「今日給各位客官上演一出『鄰居占用我家田地,被我狠狠打臉』的故事。」
「遠郊有處村落名為向陽村,村裡的周家和陳家從祖輩起就不對付,偏偏兩家的田地又挨在一起,周老漢每次挖地都喜歡往陳家多挖幾鋤頭,長期以來,陳家偌大的田地被那周老漢占了不少——」
「可偏偏周家一家子全都是出了名的潑皮無賴,那陳家一家子說好聽點是憨厚老實,說不好聽那就是三棍子打不出個響屁——」
「......」
方知味也想讓演員們沉浸式演戲,可他看過一次後,還是覺得太幹了,所以又加上了解說,相當於說書的念旁白,演員聽著旁白演戲。
隨著這道男聲響起,堂內顧客漸漸安靜,目光注視著台上的演員。
演員們觸及到這一道道齊刷刷的目光時,心裡忍不住發虛,可轉念一想到工錢,一顆心又漸漸平靜了。
不就是演戲嘛,這有啥難的。
又排練了這麼多遍,一瞬間,演員們全都來了狀態。
惡毒反派一號周老漢撇了撇嘴,將手中的鋤頭重重扔在地上,拍著大腿扯著嗓子就吼道,「強盜啊,大家快來看強盜啊!」
說著又指向男一號陳強,「好你個陳強脫了褲子上吊不要臉,這地我都種多少年了,你張口就說是你家的,你有證據嗎?」
男一號陳強早些年在外走鏢,因受了傷這才回村,這麼多年過去他再也不是當年那個軟柿子了,「狗掀門帘子全憑一張嘴,我怎麼沒有證據?村裡的人有目共睹,你腳下站的這塊地是我祖爺爺開荒開出來的!」
「喲,你說是你家地下的祖宗開出來的就是你家的?我還說這是我爹開荒開出來的。」
「......」
或是代入了自己,演員們越演狀態越好,方知味感覺自己現在真的站在田坎上聽人吵架。
古代的演員拿了銀子是真辦事,演起戲來聲情並茂,而不只是瞪眼睛皺眉癟嘴咆哮迷之微笑,幾個來回就讓滿堂賓客徹底安靜下來,全都注視著台上的動靜。
方知味瞧著,滿意點頭,不錯,加工錢!
台上的演員越往下演,在場的顧客們的情緒也逐漸被調動,忍不住對同伴竊竊私語道,「你看台上那老漢的嘴臉,看得讓人牙痒痒,我恨不得上去給他一拳頭。」
大多數顧客都是站在正義那一方的,「那家子好不要臉,這事兒若是擱在我家,我非得讓他們付出代價。」
方知味一直在觀察顧客們的反應,見他們眼睛不眨盯著台上,一直懸著的心逐漸緩緩放下。
果然,沒有幾個人能逃過『打臉』文學。
日子這麼苦,就喜歡看點兒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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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不自覺流淌,第一幕結束,台上的帷幕緩緩拉上,台下的顧客們不禁發出疑惑,「這是什麼意思?不給我們看了?」
茶樓僱傭的夥計早就被培訓好了,聞言連連解釋,「客官您稍等,馬上換場景了。」
就這間歇,又有客人與同伴道,「我本打算走個過場,蹭一口茶水就走,誰曾想剛剛演的戲還真好看,我都不想走了。」
同伴聞言拍了拍他的胳膊,「不說了,那帷幕拉開了,又要演戲了。」
有免費蹭茶水的,當然也有看熱鬧的,王老爺就是其中之一。
他剛剛點了青梅飲,好喝是好喝,可現在嘴裡酸酸的,他又想吃點兒甜的壓壓酸味兒,於是朝夥計招手,「你們這茶樓可還有什麼點心?」
夥計聲音雖輕但飽含熱情,「茶樓今日供應桂花糕、紅豆餅、茯苓糕。」
待詢問過夥計價格之後,王老爺這才道,「給我上一碟桂花糕。」
「客官您稍等,馬上就給你上。」
王老爺想起剛剛的米糕,又喊住了轉身的夥計,「米糕呢?有嗎?」
這家茶樓老闆還是有點意思,排練的戲雖『土』但勝在好看,贈送的青梅飲和米糕也不糊弄人,好喝又好吃。
不動聲色張望了一圈,鬧鬼的茶樓頓時坐了個滿堂。
可現在也看不出個所以然,要等不免費了再看看是否留得住客。
夥計一臉歉意,「客官,真是不好意思,今日的米糕不對外售賣。」
王老爺聞言擺了擺手,表示無所謂,「那就桂花糕吧。」
桂花糕是一早準備好的,上桌也不過片刻,「客官,您的桂花糕。」
看戲入迷的王老爺順著聲音看過去,面色一愣——
糕體晶瑩剔透,呈現出半透明的乳白色,如同一塊精心雕琢的白玉。純淨的底色中,又星星點點地鑲嵌著金黃色的干桂花,就像是撒在雪地里的點點碎金。
唯有一點,王老爺覺得裝糕點用的盤子不好,這麼好看的糕點應該配上名匠在名窯燒出來的名瓷。
王老爺伸手拿起一塊放入嘴中,一瞬間眉目舒展,這糕點的味道配得上它的美貌。
桂花糕恰到好處的『糯中帶韌』,咬開的瞬間,就能感覺到它在口中溫柔地化開,綿密而順滑。
尤其是桂花的香氣,仿佛帶著清晨露水和秋日陽光的天然幽香,順著喉嚨滑下,留下一絲清冽的回甘。
細細咀嚼,糯米的清甜與桂花的芬芳完美交融,甜而不膩,香而不沖。
就憑這桂花糕,這茶樓就不會倒!
看著台上的戲,王老爺接連吃了好幾塊,又順手拿起手旁的青梅飲,淺抿一口,眉頭緊皺,這青梅飲配不上這桂花糕。
王老爺再次朝夥計伸手,「給我來一壺龍井。」
清冽的茶湯配桂花糕,一瞬間就對味了,王老爺身心舒展,看著台上的表演,一口茶水一口糕,忽然覺得那周老漢也不是那麼面目可憎了。
或是王老爺吃得太香了,後廚一連出了好幾份桂花糕,又陸陸續續出了幾壺碧螺春。
台上表演情節高潮時,大堂越發熱鬧,像是生意很好的樣子,方老太太不自覺鬆了一口氣。
她心中的預感越來越強烈,打心裡覺得這茶樓以後的生意會紅火得不像話。
杜珍珍尋到一直守在大堂的方知味,小聲道,「知味,後廚的桂花糕賣完了。」
聲音雖小,但是語氣里的喜悅怎麼都掩藏不了。
方知味面色驚奇,「賣完了?」
看來他真的低估皇城底下老百姓的消費能力了,尤其現在正處於一個皇朝的盛世。
杜珍珍重重點了點頭,「對啊,賣完了,剛剛有一個顧客想打包兩份桂花糕都沒有了,然後那顧客便讓夥計給他打包兩份茯苓糕。」
說的便是王老爺,他一個人一連炫了一盤桂花糕竟還意猶未盡,念及家中妻子,他又讓夥計給他打包了兩份。
方知味聞言眼睛亮亮的,「那我的紅豆餅呢?有賣出去嗎?」
杜珍珍掌管後廚,最是清楚不過,「還沒,不過我覺得是他們沒有嘗過。」
她是真這麼覺得,因為方知味在她心中乃是食神轉世,隨隨便便做出來的糕點就是好吃的不得了。
方知味十分自信地點了點頭,「我也這麼覺得。」
又道,「等戲散場了,我再去做桂花糕。」
杜珍珍等的就是這句話,「行。」
整整一場戲差不多一個時辰,正好巳時結束,臨近午時。
期間,也只有寥寥幾個顧客離開。
帷幕漸漸拉上,在場的顧客們意猶未盡,與同伴交流時很是激動,「對待不要臉的無賴就要這麼幹!」
「一開始那周老漢將我氣得呀,恨不得上去給他兩耳光,還好後面那陳強報復回來了,若不然我晚上都睡不著。」
「你說那周老漢到底是真的還是演的呀,我覺得是真的,感覺演不到這麼真。」
「我也覺得是真的,你看那周老漢面相就不好,一臉的刻薄相,眼睛滴溜溜亂轉,一肚子的壞水。」
「......」
或是顧客的聲音太大了,讓後台的周老漢也聽了個大概,他一臉委屈找上方知味,「方老闆,你說我這——」
不等他說完,方知味伸手制止了他,「給你加工錢!」
周老漢面上的委屈頓時化作諂媚的微笑,「方老闆真是大氣,不枉費我演得這般賣力。」
方知味笑著送走了周老漢,剛從後台走出來,身邊立即圍滿了顧客,各個神色激動,「下午還有沒有戲看?什麼時辰能看?是不是免費的?桂花糕下午有沒有?」
方知味被人群淹沒,面上的笑意不減分毫,「今天下午還有明後兩天全都免費,未時可以看,不過屆時若沒位置了,還請各位諒解。」
王老爺撥開人群,詢問道,「那桂花糕呢?」
方知味見他手裡提著兩份茯苓糕,想來他就是茶樓今天消費最多的顧客,連聲應道,「有的!」
王老爺得到滿意的答案心滿意足離開,準備下午帶著妻子一起來。
想像很美好,奈何現實很殘酷。
待他下午帶著妻子再來時,大堂內早已坐得滿滿當當,一個空位都沒有。
王老爺不死心,「這午時都沒有過,裡面又坐滿了?」
夥計一臉堆笑,「是的,一個位置都沒有了。」
王老爺望了一眼二樓,「那二樓呢?你讓我去二樓看,我給銀子。」
夥計面上的歉意加深,「客官真是不好意思,我們掌柜說二樓的雅間要等開業那天再開放。」
「難道今天沒開業?」
「我們掌柜說今明後三天是試營業。」
王老爺:......
這掌柜的,真是不會做生意。
王老爺滿是不舍離開,對隨行的妻子道,「我真沒有騙你,這茶樓演的戲特別有意思。」
王夫人十分敷衍地點了點頭,「嗯嗯嗯。」
又點評道,「糕點挺好吃的,比步步糕賣的糕點還要好吃。」
王老爺眼睛一亮,立刻殺了個回馬槍,買了三包桂花糕。
這麼重要的事兒,他竟然被沒位子給氣忘了。
王老爺原以為只是今天下午搶不到位子,誰曾想接連兩天,四次機會,他都沒有搶到位子,他派出去的小廝也沒有搶到!
心中滿是不甘,直接找上了方知味,「老闆,你們明天的位子能提前預定嗎?」
忙得暈頭轉向的方知味剛送走了一位訂包房的顧客,聞言連連點頭,「能!」
又道,「我們茶樓現在有包房預定、一樓整桌預定和與人拼桌的散位預定,三種選擇,價格從高到低。」
這兩日表演完成之後,旁白先生加上了店內預定價格說明,問的人多,消費人群數量不一,方知味索性給顧客推出三種選擇。
方知味再次為王老爺說明價格,包房最貴,散位類似拼桌,又比包桌均價低。
王老爺接連幾次挫敗,現在財大氣粗,「給我留一間包房!」
「好咧。」
王老爺一手交定金,方知味一手交他特製的信物。
將收到的定金交給方二娘,方知味順手翻起了帳本,相對於整個茶樓的容納人數,預定不超過三成。
不過在方知味看來,三成也是一個很好的信號了。
方二娘卻愁眉不展,「大哥,你說若是那些巳時後中途進茶樓喝茶的人見戲演到一半怎麼辦?」
方知味雙手一攤,「我也不知道。」
反手又給方二娘畫起了大餅,「不過若是我們好好干,以後每一天都是頭天將第二天所有的位子預定出去,我們就再也不愁了。」
「你呢,每天務必要將帳理清,再多幫我爹想幾個故事的靈感。」
方二娘輕點桌子不語,眼睛一轉,給方知味畫起了大餅,「大哥你有沒有發現這些天我們的糕點一天比一天賣的多,你要不要再多做一點?再多一點品類?說不定我們的生意會更好!」
方知味從不吃壓力,輕哼了一聲,「這事兒不用你操心,我自有我的節奏。」
方二娘撇了撇嘴,伸手奪過方知味手中的帳本,「不說了,我要算我的帳了。」
話音剛剛落下,櫃前又來了一位預定桌子的顧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