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歸昶看著面前這個人，有點恍惚。
他從來沒見過鳳君珏這樣。
不同於朝堂上那個囂張跋扈的小鳳大人，醉月樓里那個左擁右抱的風流客，方才在榻上拿混帳話捅他心窩子的混蛋。
現在的鳳君珏，會追出來，會擔心他。
他盼了多少年了，盼這個人能正眼看他一次，不是死對頭，看政敵，就是看他這個人。
如今這人不止正眼看了他，還追出來跟他解釋，跟他認錯。
他反倒緊張了，不知道該怎麼接。
鳳君珏見他半天不吭聲，急了，一把抓住他的手，直接把他往自己馬車上拽。
燕歸昶被他拖上車，一進去就被滿車的奢華晃了眼。
車廂比尋常馬車寬了兩倍不止，座椅上鋪著整張白狐皮，靠墊是蘇繡的軟枕，繡的還是並蒂蓮。
小几是金絲楠檀木的，上頭嵌著螺鈿，擺著一套白玉茶具。
角落裡居然還放了個鎏金手爐，連車壁上都掛著幅前朝名家的小品。
這哪裡是馬車，分明是把臥室搬到了輪子上。
鳳君珏把他輕輕按在狐皮座椅上，自己也在旁邊坐下，盯著他的臉，有些焦躁：「你怎麼了？為何不說話？」
燕歸昶閉上眼，不想說話。
他是不知道說什麼。
心裡太亂了，怕一開口就漏餡。
鳳君珏沒哄過人。
他這輩子只有別人哄他的份，哪有他哄別人的時候。
他看著燕歸昶閉眼不理他，心裡急，可嘴又不知道該怎麼軟，乾脆使出看家本領…耍陰招。
他伸手把燕歸昶撈起來，抱進懷裡，箍住對方腰：「我剛才開玩笑的，你的好蘇福，不可能合不上，我們下次還可以…」
燕歸昶用力推開他，跌坐在座椅上，臉上紅白交替，怒聲道：「你住口，不准再說這種話，也不准再對本官做如此輕浮的舉動！」
鳳君珏被他推得歪了一下，覺得這人是真難對付，只好齜牙咧嘴地捂住胸口，眉頭緊蹙，表情痛苦：「額…你碰著我傷口了，好痛。」
燕歸昶臉色一變，立刻湊過來，伸手去掀他的衣裳：「哪裡？讓我看看…」
他的手指剛碰到鳳君珏的領口，就對上一雙琥珀色的眼睛。
裡頭哪有半點痛意，全是狡黠的笑意。
又被騙了！
鳳君珏順勢抓住他的手，笑著握在手心裡，哄道：「別生氣了，上朝去吧，快遲了。」
燕歸昶也不打算再跟他廢話，把手抽回來，閉上眼靠在座椅上，從鼻子裡「嗯」了一聲，半晌又道：「別讓人看出端倪。」
鳳君珏朝外頭喊了一聲：「來人，上朝去。」
外頭的下人應了聲，馬車緩緩駛動。
他坐回燕歸昶身邊，也閉上眼睛，輕飄飄的開口道：「我在醉月樓說的話，是真的。」
燕歸昶眉頭微皺，依舊閉著眼：「你不怕太后知曉嗎？」
鳳君珏笑出聲來，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無賴勁：「你不說，她如何知曉呢？」
燕歸昶沉默了一會。
他再開口時，嗓音更低道：「你為何忽然有此想法？你想動太后，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他是心裡想，真的是因為自己？
鳳君珏沒有睜眼，笑的輕佻：「你別想太多，我只是想活命，不然早晚被她找機會殺了。」
燕歸昶也沒難過。
這個理由很鳳君珏，自私，現實，毫不崇高。
可燕歸昶知道不止是這樣。
他睜開眼，轉頭看著他，問出壓在心底的問題：「你同她，到底是何關係？」
鳳君珏也睜開眼，迎上他的目光，眼睛裡沒有閃躲，沒有心虛，坦坦蕩蕩道：「不是你想的那種關係。外頭那些傳聞，都是假的。」
燕歸昶看著他的眼睛，沒有追問質疑：「我信。」
鳳君珏心裡驀地跳了一下。
葉映月跟他之間的關係，滿朝文武傳了多少年了。
他說不是，燕歸昶就信。
這個人信他，他忍不住翹起嘴角，很開心，沒一點情假意，是真正開心的笑，眉眼微彎，眼尾一抹紅顯得異常溫柔。
燕歸昶注視著他，心裡狠狠的一動。
他忍不住伸出手，輕輕的觸上鳳君珏的臉頰。
這個人真好看，琥珀色的眼睛笑起來的時候微微上挑，鼻樑高挺，嘴唇是淡淡的的粉色。
明明是個男人，卻生了一張比女子還俊美妖冶的臉。
他撫著他的臉，皮膚溫熱光滑，讓他捨不得移開手。
鳳君珏被他摸得渾身不自在，心跳亂了，耳朵尖燙起來。
他在心裡罵了一聲，甘！莫名其妙摸自己臉幹什麼。
他也沒躲，沒拍開對方手，就這麼僵著，任由燕歸昶占自己便宜。
氣氛越來越微妙，空氣里瀰漫著曖昧。
馬車停了。
外頭傳來下人的聲音：「大人，到了。」
燕歸昶趕緊收回手，有點捨不得剛才的觸感。
鳳君珏轉過頭拉開車簾看了一眼，宮門口人還不多。
一夜沒睡，天剛微微亮，大多數官員還沒到。
他跳下馬車，轉身朝燕歸昶伸出手，低聲催道：「快，趁現在沒人，趕緊下來。」
車夫本來正坐在車轅上打哈欠，餘光瞥見車廂里又鑽出一個人，定眼一看是太傅大人，差點驚得一屁股摔下馬車。
他以為只有自家大人在車上，怎麼車裡又多了一個？
燕歸昶握住鳳君珏的手，緩緩下了馬車。
腳一落地，兩人立刻鬆開手，各自轉過身去，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鳳君珏想說點什麼打破這尷尬，嘴剛張開，燕歸昶已經先開了口，很疏遠客道：「多謝鳳大人的馬車，本官先走一步。」
他說完就走，高挑的身形很是挺拔，只是走得快了，腰身還是有些不自然。
鳳君珏見他走遠，他想起昨晚燕歸昶被他折騰得狠了，卻還是一次又一次地包容他，好像自己拿這人怎麼樣都可以的錯覺。
可現在一到白天，又變回了高高在上的太傅大人模樣了。
他喉結一滾，覺得像做夢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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