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上。
趙延霖提起中秋宮宴，又說到選妃一事。
此言一出，朝堂議論紛紛。
有人忙不迭歌功頌德，有人已經開始盤算自家閨女何時入宮，還有人當場就要擬名單。
鳳君珏在旁聽得無聊，只想散朝。
好不容易熬到下朝，他擠著人潮往外走。
燕歸昶從他身側經過，寬袖相錯，一頁薄紙已塞進他掌心。
鳳君珏上了馬車才打開。
紙上是燕歸昶的字：「近日莫再見面。中秋宴後，再作打算。太后已起疑，萬事小心。若通消息，仍以晚澄之名，閱後即焚。」
鳳君珏看完，只覺天塌下來一般。
中秋還有十日。
十日不見，這不是要他的命嗎？
而且上次不是說好不再用晚澄寫信？
他正嘆氣，窗外響起李德貴的聲音：「鳳大人，太后命咱家把內庫對牌給您送來。您拿好，工部那邊老奴已打過招呼，明日便可去查帳。」
鳳君珏撩開帘子，露出笑臉：「有勞公公。」
他接過對牌，又往李德貴手裡塞了個錦袋，裡頭沉甸甸的：「李公公跑這一趟，天又熱，拿去買些涼茶。太后跟前，還望公公替本官多美言幾句。」
李德貴也不推，笑得更和善了：「鳳大人客氣。您是太后跟前最得力的人，老奴自當盡心。您先忙。」
他行了禮，才離開。
鳳君珏放下帘子，把對牌在手裡轉了一圈。
這牌子一到手，葉映月便等於把一條命脈暫放在他眼前。
查不查，怎麼查，都是學問。
他得快些找機會給燕歸昶遞消息。
可燕歸昶又不讓見面。
他咬咬牙，心想，只能寫信，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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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過一日就受不了，定是度日如年了。
只盼這十日快些過去。
中秋一過，他非得把燕歸昶堵在私宅里，補個夠本。
鳳君珏沒回都察院，直接去了內庫。
內庫總管趙順聽說鳳君珏來了，小跑著出來迎，笑著恭敬道：「鳳大人！您怎麼親自來了？也不先打發人知會一聲，小的好掃階相迎。」
鳳君珏把對牌亮了亮：「奉太后之命，來理一理內庫同工部的往來。這牌，認得吧？」
趙順一看，腰彎得更低：「認得認得。鳳大人請，快請。」
鳳君珏踏進庫門，入眼是成排的樟木大櫃，貼牆碼到房梁，每間庫房都落了重鎖。
趙順領著人一路開過去，介紹著：「這間是歷年節禮，那間是各宮賞賜的冊子。再往裡，才是同工部，戶部往來的舊檔和支銀底單。」
鳳君珏走了一圈，暗暗驚嘆。
這內庫哪裡是庫，分明是個珍寶閣。
各色貢品堆得比御街鋪子還全，成箱成箱，有些箱子上的封條還是先帝朝的。
他隨手抽了幾本帳，見上頭數目龐大。
光太后千秋一次，從內庫走的銀錢就抵得上北境半年軍餉。
他合上帳本，心裡盤算。
中秋宮宴，正是內庫大出銀錢的時候。
只要把這幾個月的出庫單，採買單和工部那邊的領銀底檔對上一遍，誰虛報，誰吃回扣，誰把銀錢挪去城外私宅，全有跡可循。
葉映月把這攤子交給他，明面上是恩寵，暗地裡，不是沒動過讓他來收拾曹洪澤的意思。
他只要把帳查得漂亮，太后這頭穩了。
可若想把曹洪澤連根拔起，光看內庫還不夠。
他得讓盛嵐因和素娘從外頭市價和商隊運單下手，里外一夾，曹洪澤就是長八隻手也遮不住。
他對趙順道：「把近三年所有與工部、曹洪澤相關的出庫底檔都調出來。明日我再來，你親自守在這裡，旁人不得進出。」
趙順忙點頭：「是，小的這就準備。」
鳳君珏又掃了眼滿庫的金山銀海，心道，這哪裡是查帳，分明是給太后數棺材板。
她既敢給，他就敢用。
等中秋一過，這堆帳里能咬出多少人來，可就不是她葉映月說了算了。
鳳君珏出了內庫，坐回馬車上，腦子一刻沒停。
他當然知道這是葉映月在試他。
內庫不是誰都能進的。
葉映月把對牌給他，等同於把半條財路擺在他面前。
他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替她把曹洪澤那些髒帳遮過去，便是忠心。
他若咬著曹洪澤不放，甚至往葉家身上扯，那就是狼心狗肺，等著他的就是另一條路。
可這女人實在走得太險。
內庫與工部的往來，不只曹洪澤一個人。
真查下去，梁王府、葉兆銘、甚至太后自己都脫不了干係。
她敢把帳本送到他手裡，要麼是已經找人把要緊處抹平，要麼就是賭他不敢深挖。
他若順著查，極可能一頭撞進死局。
查淺了，是愚忠。
查深了，萬一是套，所有矛頭反指他。
他不能跳，這步棋不能跳。
葉映月不是給他遞刀，是給他遞了根上吊繩，看他敢不敢自己把脖子伸進去。
他得裝出認真查的樣子，查曹洪澤，查工部那些邊角料，聲勢要響，落點要淺。
讓葉映月覺得他既使了力，又沒碰到底。
真正的殺招，得讓盛嵐因和素娘在外面放。
他絕不親手去掀葉家那片逆鱗。
中秋之前，他要把內庫這潭水攪得恰到好處，既讓太后放心，又讓曹洪澤不安。
曹洪澤一急，才會動。
他動了，外頭的線才有得咬。
鳳君珏想清楚了，才讓馬車去了都察院。
剛進院門，幾個下官就湊上來。
這個擠眉弄眼：「鳳大人，今晚可要去醉月樓？我聽說新來了兩個會唱曲兒的，嗓子跟黃鶯似的。」
同僚跟著起鬨：「大人這些日子辛苦，不如兄弟們給您組個局，再樂呵樂呵。」
鳳君珏笑了一聲，展開扇子搖：「去什麼醉月樓。」
「太后這幾日看得緊，連內庫的對牌都交到我手上了。本官如今是又當御史又當帳房，身上這差事比你們加起來還多。」
「你們倒是清閒，還敢來攛掇我吃花酒。」
眾人一聽內庫對牌，眼睛都瞪大了。
那是什麼地方？太后的私庫，滿朝誰不眼紅。
鳳大人不聲不響就落到手裡，這恩寵還了得！
有的立刻改了口：「鳳大人真乃太后信重，連內庫都託付給您。下官這就去給大人沏壺好茶，您辦案子累了，好歹歇歇。」
另一個忙道：「往後還要仰仗大人提攜。」
還有往前湊：「我那兒有本歷年貢品單子，不知大人可有用？」
鳳君珏拿扇子拍拍前頭那人的肩：「行了，都幹活去，別圍著我轉，先把案頭那堆摺子清了。」
眾人這才散了。
鳳君珏看著他們見風就倒的模樣，心裡好笑。
這就是官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