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學歸站了許久,不知何時哭出來的,眼淚順著他的臉頰下淌,甚至把他的衣領全打濕了,他黑洞洞的眼睛裡沒有一點光,從歇斯底里到安靜,不過是瞬間的事情。
他就直勾勾盯著沈鶴釗的背影,沒聲兒了。
吳邪有點擔心他就這樣被刺激瘋了。
畢竟比起其他人,張學歸對沈鶴釗的感情里還摻雜了點更複雜的東西。
不愛動腦的青年,終於遲鈍地意識到了何為愛的殘忍。
他甚至無法躲避,能做的就是全盤接受,然後絕望地意識到,一切都塵埃落定了。
吳邪示意離得近的黑瞎子看看情況,後者一拽衣角,張學歸整個人就直挺挺倒下去了。
「我去!」黑瞎子被嚇了一跳,連忙把人接住,「氣昏了?」
感謝張學歸,他們第一次知道原來在這個空間,人也是能倒頭就睡的。
二月紅拿過手帕,把張學歸臉上的淚痕擦掉,輕聲道:「對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說,但他想說。
那人偷偷摸摸幹大事的時候理直氣壯,真被逮住了,絕對是最不敢說話的。
他敢來找張啟山談合作,估計就是打定主意了要把這事兒藏得密不透風……
張起靈鬆開手中的中國結,粗糙的中國結濕漉漉的,磨得手心發疼。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又想,另一個自己去西藏,會不會經過白瑪的墓?白瑪若知道這些,她會很難過。
……他也很難過。
張起靈清楚,張小蝴蝶所做的沒錯,她儘可能保護住所有張家主家的血脈,她讓所有人都沉寂下去,不給組織找到麒麟血的機會。
也正是清楚,他能意識到沈鶴釗自投羅網的最大原因,還是在他身上。
「張起靈」不可能一直藏著,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去做,可偏偏「天授」讓他無法保證自己一定處在絕對安全的地方。
當全國都在找張起靈時,沈鶴釗便不會去賭他會不會被找到。
青年只會把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裡,就像他答應白瑪的那樣——
哥哥會保護好弟弟,不管怎麼樣他都會做到。
那個自己沒有經歷過這些事,很好;可經歷過的張起靈知道,沈鶴釗付出的代價有多慘痛。
他不是一開始就去了汪家,而是去了那個血腥的張家古樓,又去了格爾木療養院。
他和沈淮拼盡全力逃脫的命運,他親自走了回去。
而這一切,沈淮全看見了。
「沈教授好安靜。」齊鐵嘴聲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我看著也有點害怕。」
比起歇斯底里,安靜到極致的沈教授,才更讓他們心生不安。
吳邪喃喃道:「他此刻到底會想什麼?是不是也是這個時候,他才知道,張家人對沈鶴釗來說是如此重要?」
為什麼沈淮會在夢中突然提到張起靈?為什麼當時會因張起靈的一句話落下淚來?
吳邪想,如果是他,可能沒法做到那麼豁達,他會恨所有人,更恨自己。
或許沈淮確實很早就意識到了,在面對沈鶴釗所做的選擇上,他無力改變,只能盡全力隱瞞,不讓他有做選擇的機會。
很可惜的是,不管吳邪怎麼猜測,沈淮都不會回答他。
【沈鶴釗的自投羅網,張啟山無法拒絕,但他知道沈鶴釗不可能那麼好心。
他直言道:「我有什麼能幫上你的?」
此話一出,等於他已經答應了沈鶴釗的條件,後者也清楚,姿態瞬間放鬆了下來,甚至還有閒情逸緻問他:「何以見得?」
「我們的關係並不算好吧?」張啟山道,「這些條件,你直接去找領袖,他也會答應。」
一定是有什麼是只有他能做到的事情。
「我確實需要你幫我一個私人的忙。」沈鶴釗開口了,「對那個勢力,你了解多少?」
張啟山毫不意外,他甚至知道原因:「因為你那位朋友?」
「現在不是你問我答的環節。」
一提到沈淮,沈鶴釗的態度立馬鋒銳了起來,他眯起眼,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他要張啟山手上所有疑似汪家臥底的名單。
「等你們的事情解決完,我再去找他們的麻煩。」】
吳邪恍然:「……他殺了名單上的人,破壞了汪家的計劃,所以追殺他的那群人才會說『新仇舊恨』。」
這也讓吳邪的心沉了沉,沈鶴釗等於是在汪家最恨他的時候自投羅網的。
「但這中間還隔了很長的一段時間。」解雨臣的嗓子微啞,「他先去了格爾木……」
「時間對的上嗎?」齊鐵嘴甚至還懷著一點不切實際的希望,「那麼多年。」
黑瞎子搖搖頭道:「他沒跟啞巴一樣在格爾木待了十幾二十年,畢竟這只是他跟張啟山的交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交差,給組織看的。」
最顯而易見的是,那段時間沈淮沒跑出來,說明沈鶴釗當時的傷勢不至於重到無法行動。
吳邪垂眸道:「假設盜墓行動還是那個時間,持續兩到三年,沈鶴釗六十年代末到七十年代的空白時間,便清晰了。」
「他肯定跟張啟山謀劃好了,要誰參與,要瞞著誰,誰必須死在裡面——他知道要怎麼瞞住所有愛他的人。」
「他甚至中途還來看過你。」張海樓喃喃道,「他是超人嗎?從格爾木跑出來先來你這溜達溜達,偽造他活蹦亂跳屁事沒發生的證據?」
吳邪苦笑一聲:「他真的很會算計,但算計的東西又很荒謬。」
這種利他的性格有時候也會很恐怖,讓人有一種被太陽灼傷的錯覺。
「說到汪家的事兒,沈教授也還是這麼安靜看著,他的忍耐力也很嚇人。」張海客道,「我以為他起碼會起來給沈鶴釗一拳。」
「所以他為什麼非得這個時候找汪家的麻煩?」吳邪還是想不通,「難道他們還有什麼必須要得到的東西?」
「或許這東西跟沈淮有關。」黑瞎子摸了摸下巴,「不然他確實有點過於安靜了。」
沈淮的靈魂實在是過於脆弱,除了沈鶴釗的血和棺材外,還要靠藏海花的蘊養,而這些都僅僅是在事發後所做的準備。
那麼在這之前,汪家用沈淮牽制鶴釗,他們鉗制沈淮的手段會是什麼?
「肯定不是黑毛蛇。」張海樓道,「沈淮偶爾還能控制控制蛇呢,但汪家最慣用的伎倆就是蛇了吧?」
「所以可能是別的什麼我們不知道的東西。」黑瞎子道,「吳邪,你有什麼能想到的嗎?」
吳邪沉默片刻,道:「暫時沒有。」
最後執行計劃的是黎簇,他本人實在是沒有深入汪家的機會。
這又是個新的謎題了。
【張啟山將名單寫下,遞給沈鶴釗,卻在後者接住的時候拽住了紙的一角。
「不管是哪件事,危險都不小,處理時間都不會短,你那個朋友怎麼辦?」
「他在一個很安全的地方。」沈鶴釗防備地道。
「世界上沒有絕對安全的地方。」
「那佛爺也知道,世界上沒有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的道理。」
兩人就著紙開始拉扯,似乎以此能沖淡前面壓抑的氣氛。
聽到自己的存在,沈淮終於有了點反應,慢吞吞看了張啟山一眼,然後——
他一屁股坐到了書桌上,任由兩人穿模,紙張在自己胸口穿來穿去。
好像這樣還有點參與感似的。】
「……沈鶴釗純嘴硬啊。」胖子氣得冷哼,「他把所有信任的人都瞞住了,哪裡有什麼絕對安全的地方?」
可憐的沈教授毫無選擇的權利,像是那張紙一樣被兩邊拉扯。
「張啟山更該死了。」吳邪面無表情地道,「爭取到了也沒看住,沈淮後來從棺材裡跑出去了,他不會都不知道吧?」
……還真有這個可能。
「但副官肯定能發現。」解九慢吞吞地道。
他們已經能想像到,發現沈淮丟了的張日山,會驚嚇乃至驚恐到什麼程度了。
【「不要跟任何人提我的事情。」
拿到名單的沈鶴釗站起身,頭一次流露出了如此複雜的情緒,含著一點不易察覺的膽怯。
「……幫我瞞住張家人。」
張啟山也不知在氣什麼,他冷冷道:「值得嗎?你幫你朋友,幫張家人,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二月紅如果出現危險,你會不會考慮值不值得?」「給我安排房間。」
沈鶴釗不想聽他逼逼,直接往外走,絲毫不知道沈淮跟在他的身後,無聲無息,卻又如影隨形。
比鬼還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