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順著方知硯的喜好。
寢殿的窗戶邊放了一張小几,兩邊配了矮榻。
兩人相對而坐,方知硯借著看窗外的院落來平息自己的心跳。
殿外日光正好,暖融融的,烘得他心口越發燥熱,莫名的不敢與對面的人有半分目光交匯。
蘭若帶人上了些瓜果點心,皆是精緻小巧的模樣,擺放在白瓷盤裡,看著便叫人覺得舒心。
宮人放下東西後,皆低著頭輕手輕腳退了出去,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轉眼殿內便只剩他們二人。
方知硯目光在那些新鮮荔枝上停留片刻。
鮮紅大顆,尋常妃嬪怕是連見都難見上一面,這裡卻擺了許多。
周美人爭的從來不是蕭寰這個男人,在這宮裡頭往上爬是本能。
士兵想做將軍,妃子就想當皇后。
來都來了,為何不爭一爭?
誰還不知道承乾宮比其他宮殿都好。
周美人也沒錯,但她運氣不好,死了也是怪不得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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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寰似有所覺,也跟著看去一眼:「嶺南那邊今日才送進宮的,清甜解膩,不嘗嘗?」
方知硯聞言,收回目光,指尖輕輕摩挲著矮榻邊緣的錦緞,興致不大:「懶得剝。」
若是蕭寰不在,有的是人排著隊來伺候他,
可惜只要蕭寰在他殿中,底下的宮人們便一個個機靈得很,能躲多遠就躲多遠。
生怕多待一刻,就打攪了陛下與他的獨處時光,落個不識趣的罪名。
蕭寰聞言,眉梢微挑,目光往下移,落在他微微蜷起的腿上,話鋒一轉:「給朕看看腿。」
簡單五個字,讓方知硯渾身一僵,下意識抬頭看向對面。
滿臉問號,遲疑著拒絕:「不了,做這樣的交換有傷顏面。」
蕭寰竟然想自己給他看看腿,然後他給自己剝荔枝。
吃撐了吧,堂堂一國之主竟提出這種……不體面有損威嚴的要求,真是。
蕭寰先是一怔,顯然沒料到他會說出這樣一番話,愣神片刻後,眼底湧上幾分無奈好笑:「……什麼交易?我想看看你腿上的傷好些了沒。」
方知硯這才反應過來,是自己會錯了意。
簡直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再也不出來。
蕭寰將他這副無措的模樣盡收眼底,眼底的笑意一閃而過,心頭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拂過,說不上來的滋味。
看著他這般模樣,又忍不住想逗弄一番,故意壓低了聲音:「不過,若是你想做這樣的交易,私下裡做些也無傷大雅,朕不介意。」
每個字都敲在方知硯的羞恥心上,讓他越發坐立難安。
他在矮榻上換了個姿勢,聲音裡帶著惱怒:「陛下別提了,臣妾失言。」
很丟人,讓這件事過去吧。
陛下明明是擔心他的腿傷,自己怎麼能這麼齷齪,真是該死!
不過蕭寰並不介意,反而頗為認真地開口:
「你想吃這荔枝,朕可以替你剝開,你過來,替朕捏捏肩,如何?」
還如何,當然是一點也不好。
方知硯在心裡大聲反對,指尖攥得更緊,好希望這時候能有人把陛下給叫走。
他一點兒也不想同陛下玩這些曖昧的小遊戲,更不想這般近距離地與他相處。
每一分每一秒都要時刻保持警惕,怕被看穿然後小命不保。
蕭寰見他不回答,小臉緊繃著,一副抗拒又糾結的模樣,也不惱。
徑直伸出手,拿起一顆飽滿的荔枝。
他是九五之尊,平日裡處理朝政、批閱奏摺,還從未做過這般細碎的瑣事。
方知硯眼神不受控制地往那邊看,那雙手寬而有力,指節修長勻稱,哪怕只是在做剝荔枝殼這樣的小事也叫人覺得賞心悅目。
他甚至不受控制地去想,如果這雙手輕輕落在自己的身上,緩緩遊走,會是怎樣的感覺……
這種荒唐的念頭一旦生出,便再也壓制不住,在心底瘋狂蔓延,方知硯強迫自己正常點。
就在這時,一抹冰涼貼在他的唇瓣上。
果香在鼻尖環繞,是剛剛剝好的荔枝果肉。
方知硯心神未定,下意識張嘴,咬住了那瓣果肉。
他猛地抬眼,撞進蕭寰深邃的眼眸里。
四目相對,近在咫尺,彼此的呼吸似乎都交織在一起。
方知硯的心跳驟然失控,「咚咚咚」地狂跳起來。
理智在瘋狂叫囂,快停下!
這不對勁!
「味道如何?」
荔枝多汁,蕭寰甩了下指尖上沾染的果汁。
方知硯含含糊糊:「好吃,謝謝陛下。」
「不用謝。」蕭寰抬抬下巴:「該你為朕捏肩了。」
方知硯裝沒聽見。
真是的,一個荔枝而已,他還得起身走過去給人捏肩,腿傷還沒好呢。
他不動,用餘光悄悄觀察蕭寰的動作。
看他是不是冷下臉色,沉下眉目。
都沒有。
甚至又伸手去拿桌上荔枝開始剝殼。
沒幾下,方知硯面前的空瓷盤上便堆了幾顆剝好的荔枝。
也是好上了,叫陛下這麼伺候自己。
方知硯摸摸鼻尖:「陛下您也吃。」
蕭寰拿了錦帕擦拭手指,聲音淡淡:「朕不愛吃這些。」
他神色有些許變化,方知硯敏銳地觀察到了,於是下意識地回話:「我其實也不是很愛吃這些,我更愛吃黃櫻子……」
察覺到蕭寰的眼神看過來,方知硯一個緊急閉嘴。
「黃櫻子,朕記得那是姑蘇獨有。」
人心虛的時候,往往就會加倍放大別人的言論和表情。
就像現在,方知硯恨不得給自己兩下。
好好的提什麼黃櫻子!
「可能吧。」
方知硯只想岔開話題:「不記得了,蘭若有一次從外面買過,陛下您渴不渴,那日淑妃娘娘送了我一兩好茶,我叫人給您泡上。」
蕭寰垂眸,沒再糾結,應允了。
方知硯立馬大聲呼喊蘭若。
他急需第三個人進來打破這詭異至極的氣氛。
方知硯喊得大聲,蘭若在外頭聽見了,很快端著茶具輕手輕腳進來。
在府里時,蘭若泡茶的功夫就極好,不急不緩優雅自然。
茶煙裊裊,茶香漫開,稍稍壓下了方才曖昧的甜膩氣息。
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才勉強壓下心裡的各種不自然。
蕭寰指尖輕叩茶盞,目光語氣聽不出情緒,只淡淡提起:「過幾日是千燈節,京中熱鬧,你隨朕出去走走?」
方知硯一頓,沒聽說過。
蘭若趕緊答話:「娘娘您從前每年千燈節都會和幾個小姐妹一同去放燈,還以為今年去不成,陛下待娘娘真好。」
「多謝陛下。」方知硯仿佛陷入回憶:「真懷念吶,臣妾每年都會把對祖母的思念寫在花燈上,放進護城河……」
蕭寰喝茶的動作一頓,一瞬又恢復如初。
蘭若干笑兩聲:「娘娘記岔了,千燈節是未婚男女互傳相思,你說的那種……是祭祀放河燈。」
方知硯:「……哎呀,記混了,陛下見笑了。」
下次真的不能亂懷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