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晚的金陵城混亂無比。
神策衛在黑夜裡穿梭,不知多少官員商人受到波及。
慘叫聲叫罵聲響徹在每一個角落,人心惶惶。
方知硯坐在行宮內堂的梨花木椅上,指尖捏著一支狼毫筆,懸在素白的宣紙上半天,卻遲遲落不下去。
紙上只勾了幾筆墨線,是院角那株桃花,花瓣的輪廓剛描出幾筆,就被他擱在一旁,再也沒動過。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他確實是在為蕭寰擔心。
外頭馬蹄聲沒有斷過,蘭若算是有些見識的,也不免跟著緊張:「不知陛下那邊順不順利。
方知硯支著下巴,也沒法給出答案。
除了等待,別無他法。
到了深夜,方知硯打發蘭若去休息。
蘭若看看他:「您不上榻歇著嗎?是不是擔心陛下所以睡不著?」
方知硯仿佛被人看穿,白她一眼,起身上榻:「出去把門帶上。」
蘭若悻悻,出去了。
方知硯是很想睡的,只不過事與願違,睜眼到天亮。
再聽到馬蹄聲漸漸靠近別院的時候,他一個激靈翻身起來。
才發現屋外已經天亮了。
他顧不得一晚沒睡昏昏沉沉的腦子,穿著鞋往門口沖。
在他衝到門口時,門被外面的人打開。
蕭寰累了一晚上,門一開一團白影沖了出來,直直撞在他的胸膛上。
雖然男扮女裝,但方知硯好歹是個男人,這一下兩人撞在一起實在算不上輕。
方知硯嗷一聲噔噔噔往後退。
蕭寰後退一小步,方知硯要不是身後有屏風攔著。
感覺他能直接飛到秦淮河裡去。
這下他滿腔的擔憂盡數化作鼻腔的酸意。
痛的。
蕭寰眉目一沉,快步走過去抬起他的下巴看:「撞哪兒了?」
方知硯眼淚都出來了,捂著鼻子說不出話。
蕭寰想斥責他兩句,見他這副樣子又不忍心,只好沉聲吩咐:「叫大夫來看看。」
方知硯擺手:「別別別,我沒事,我沒事。」
蕭寰扶著他,方知硯借力站起來。
蕭寰蹙眉,把他那隻一直捂著鼻子的拿開:「我看看。」
方知硯十分懷疑自己鼻子被撞出血了。
他仰著頭,面朝蕭寰,說話瓮聲瓮氣:「出血了沒?」
這副毫不設防的模樣,一張小臉完完全全湊到蕭寰眼前。
蕭寰盯著他紅潤的唇看了幾秒。
很想親。
見他不說話,方知硯有些急了:「有沒有事……唔。」
蘭若在屋外看著這一幕,張張嘴,又嘆息一聲,最後把門關上了。
蕭寰收拾好已經是一個時辰後,下人備好了飯菜。
方知硯心不在焉盯著面前豐盛的飯菜。
腦子裡一直在回想蕭寰親他的那一幕。
不是像上次那樣淺嘗輒止,親的很用力。
方知硯感覺自己舌頭都麻了。
但他當時腦子混混沌沌想不到什麼好的辦法,等蕭寰越來越過分把手伸到他肩膀裡面的時候。
方知硯如夢初醒,恨恨一腳踩在蕭寰腳上。
方知硯敢肯定,對方要不是威嚴十足的帝王,估摸著要以金雞獨立的姿勢在屋裡蹦上好幾圈。
活該,方知硯一點也不覺得虧心。
他悠哉悠哉夾了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兩下,覺得今天的桂花糕特別甜。
不是因為糖放多了,是因為心情好。
他看了一眼對面的蕭寰,蕭寰正在喝粥,姿態和平時一樣,不緊不慢的,好像剛才被踩腳的人不是他。
「你腳不疼了?」
方知硯好奇。
蕭寰放下粥碗,看了他一眼。「還行。」
方知硯嘴角彎了一下,又飛快地抿住了:「要不要請個大夫來看看?我自小力氣就比一般女子大些,抱歉了。」
「不必。」蕭寰說:「若大夫問起來,不好回答。」
方知硯沒忍住,笑出了聲。
笑完又覺得自己不應該笑,畢竟踩的是皇帝,這要是擱在宮裡,夠砍頭的。
但他現在不是莊嬪,蕭寰也不是皇帝,他們是黃三爺和黃夫人,一個商人和他的妻子。
妻子踩丈夫一腳,天經地義,砍什麼頭。
「昨晚的事,」方知硯岔開話題,往蕭寰碗裡夾了一筷子菜:「順利嗎?」
「順利。」蕭寰把他夾的菜吃了:「白爺抓了,陳員外也抓了,洪樓被封了,即刻押往京城詔獄審問。」
方知硯點了點頭:「那你今天還出去嗎?」
「不出去。」蕭寰擱下筷子,看著他:「今天陪你。」
方知硯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陪我做什麼?」
「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方知硯想了想:「我昨晚沒睡好,今日沒什麼別的事,你累了一晚,也該休息。」
「那便一起。」
方知硯遞到嘴邊的桂花糕又放下了,迷惑:「一起什麼?」
「一起休息。」
蕭寰的語氣平淡,不帶絲毫別的意思:「我那屋子靠近院外,很吵。」
方知硯想了想:「我上次睡過,沒覺得吵啊。」
蕭寰面不改色:「事實上你夜裡醒了許多次。」
「是嗎?」
方知硯原本是一點兒也不相信的,但見他一本正經。
蕭寰應該不是那種會信口胡謅的帝王。
方知硯搖搖頭,還是拒絕:「我喜歡一個人睡。」
這下蕭寰不說話了。
一直到兩人吃完飯,蘭若帶人收拾了殘羹,蕭寰還是一言不發。
這下輪到方知硯不自在了,總覺得這個人沒有這麼容易就放棄。
感覺沒打什麼好主意。
「陛下在想什麼?」
蕭寰看著他這副防備的姿態,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在想你踩我的那一腳。」
果然!
方知硯沒好氣偏過頭去:「那是你自找的。」
「我親我的夫人,怎麼就自找了?」
蕭寰的語氣理直氣壯。
沒法反駁,那就從態度上找茬。
方知硯轉回頭看著他,嘴唇動了兩下,半天憋出一句:「你以前不這樣的。」
「哪樣?」
「這樣。」
方知硯比劃了一下:「說話不算話,說好了給我時間,結果呢?三天兩頭就往我房裡跑,今天又說一起,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你多矜持。」
「陛下是帝王,應該一言九鼎。」
蕭寰靠在椅背上,看著他:「慢慢來,不就是循序漸進?我一直在給你時間適應。」
方知硯被他看得心跳加速,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那你要給多一些時間。」
蕭寰請教:「具體是多久?」
方知硯想了想。「一年半載。」
「一個月。」
方知硯從來沒見過這樣砍價的。
「半載。」
「半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