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減下去就明天了,方知硯抬手打住:「三個月,不能再少了。」
蕭寰欣然頷首:「那便聽夫人的。」
方知硯覺得自己好像被套路了,但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他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把那股燥熱往下壓了壓,站起身來:「我去睡了。」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你……你也去睡吧。」
說完快步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倒在榻上思索。
三個月時間是不是有點短了。
進宮已經八個月,也不知道方家到底怎麼打算的。
方家能說服方知薇回來和他換嗎?
畢竟這是進宮前就和方家達成的約定。
但是……但是,方知硯擰眉,只要一想到這些,他就覺得說不上來的難受。
他深吸一口氣,脫了鞋,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蕭寰的臉。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哼了一聲。
方知硯,你完了,你是真的完了。
方知硯是被敲門聲吵醒的。
睜開眼,窗外天居然還是亮的。
他坐起來,頭髮散著,眼睛還沒完全睜開,不知道睡了多久。
蘭若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陛下說今天要去章華寺燒香,讓您準備準備。」
方知硯愣了一下:「我睡了多久?」
蘭若告訴他:「從昨天吃完飯,睡到今早。」
方知硯不知道自己居然這麼能睡。
他又一愣:「章華寺?」
蘭若看出他在疑惑什麼:「御龍舟今日到了,李公公來了。」
這意味著,從這一刻起,黃三爺是蕭寰。
他又變回莊嬪了。
蘭若替他打扮:「您怎麼瞧著不開心呢。」
方知硯嘆了口氣:「黃夫人挺好的,怎麼就一下子又要切換回莊嬪了。」
蘭若沒說話,但她也覺得,褪去帝王的身份。
她瞧著兩人之間的相處更放鬆呢。
蘭若給他梳了一個端莊的圓髻,鬢邊簪了一支白玉蘭花的簪子,耳上一對珍珠耳墜,整個人看起來溫婉大方。
「屆時官道上會有百姓迎接,娘娘這身打扮正合適。」
「還要遊街示眾啊。」
方知硯不免又嘆息一聲。
蘭若:「……」
話是這麼說的嗎?
堂屋裡,蕭寰已經等著了。
他恢復帝王的行頭,腰間掛著一塊成色極好象徵帝王權威的玉佩。
「陛下昨晚睡得好嗎?」
方知硯問。
「很好。」蕭寰走近他,伸出手:「莊嬪呢?」
方知硯盯著他的手掌看了幾秒,又環視一圈。
好多人,李公公也在,沖他使眼色呢。
方知硯無語,不情不願將手放在他手掌心。
這麼多人在,不好讓蕭寰落面子。
兩個人出了行宮,上了馬車。
馬車從行宮駛出來的時候,官道兩旁已經站滿了人。
金陵城的百姓聽說帝妃今日去章華寺燒香,天不亮就出來占了位置,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擠在道路兩側,伸長了脖子往隊伍的方向看。
方知硯掀開車簾的一角,往外瞟了一眼,密密麻麻的人頭,像一鍋煮沸了的餃子。
他放下車簾,靠在車廂壁上,嘆了口氣。
「怎麼了?」蕭寰坐在他對面,手裡拿著一份文書,正在翻。
「人好多。」
方知硯說:「像是看猴戲似的。」
蕭寰看了他一眼:「你是莊嬪,不是猴。」
還用你說。
馬車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外面的人群越來越近,聲音也越來越大。
有人在喊「陛下萬歲」,有人在喊「莊嬪娘娘千歲」。
還有人在喊一些方知硯聽不清的話,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耳邊飛。
方知硯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蕭寰突然伸出手,握住了方知硯放在膝上的手。
方知硯低頭看了看兩個人交握的手,又抬頭看了看蕭寰,蕭寰的目光落在摺子上,沒有看他,但他的手握得很穩,掌心很暖。
方知硯也沒有掙開,就那麼讓他握著。
反正不是第一次這樣了。
馬車在章華寺山腳下停下。
方知硯由著蕭寰牽著下了車,抬頭看了一眼,山不算高,但石階很長,一眼望不到頭。
「沒有別的路嗎?」
感覺爬上去會很累。
李公公聞言在身後哎呦一聲:「娘娘慎言吶,恐對神靈不敬。」
方知硯:「……」
兩個人沿著石階往上走。
身後侍從不遠不近地跟著,既不會打擾他們,也不會讓他們離開視線。
看著不高,實則爬了一會兒功夫才到頂。
章華寺門口有一棵老槐樹,樹幹粗得兩個人才能合抱,把半個院子都罩在樹蔭底下。
方知硯抬頭看著那些密密匝匝的葉子,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落在他的臉上,一閃一閃的。
蕭寰站在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往上看。
「看什麼?」蕭寰問。
「看樹。」方知硯說:「這樹得有好幾百年了吧?」
「八百多年。」蕭寰說,「我蕭家先祖種下的。」
難怪李公公反應那麼大,原來是國寺。
方知硯頗為感慨,沒有再說話。
老和尚迎出來,穿一件灰色的僧袍,白鬍子,看起來慈眉善目的。
他雙手合十,念了一聲佛號,引著他們往大殿走。
方知硯跟在蕭寰後面,走過大雄寶殿,走過觀音殿,走到最後一進院子。
院子樹下有一張石桌、兩個石凳,桌上放著一壺茶、兩個茶杯。
「二位施主請坐,老衲去取香。」
老和尚說完,轉身走了。
方知硯在石凳上坐下來,端起茶壺倒了兩杯茶,一杯推到蕭寰面前,一杯自己端著喝了一口。
應該是新茶,清香撲鼻,入口回甘。
他喝了兩口,放下茶杯,打量著這方院落。
「三爺。」
方知硯喊了一聲,又覺得不對,改口:「陛下。」
「沒人聽見。」蕭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叫什麼就叫什麼。」
方知硯看了他一眼,心情莫名好了不少:
「陛下信佛嗎?」
蕭寰沉默了片刻:「不信。」
方知硯偏過頭看著他:「那你還來燒香?」
「這處與那些寺廟不一樣,先祖有訓,歷代帝王三年要來一次。」
又說:「順便帶你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