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
這個詞像一枚石子,投入蘇淺心底那片沉寂多年的湖。
她想起十年前的事。
得知母親再嫁的對象是江照寒的父親時,她很慌,怕那個少年不會接納自己和母親。
可相反,江照寒對重組家庭毫無芥蒂,甚至很有幾分當哥哥的癮。
每次輔導功課,他會問:「哥哥講明白了嗎?」
不小心踩到她的鞋,他會說:「哥哥錯了。」
放學打球晚歸,讓她幫忙打掩護,他雙手合十:「幫幫哥哥。」
她摔破膝蓋,他一邊上藥一邊哄:「哥哥幫你吹吹。」
什麼時候不再說了呢?
蘇淺記不清了。
大約是在他戳穿了她那份隱秘的心事之後。
她以為那些記憶早已蒙塵,可江照寒一句「哥哥」,就像揭開了覆在上面的霧氣,鏡面般清晰起來。
可他說的那個「再」字,蘇淺聽不明白。
他從未對她說過「相信哥哥」這樣的話。
蘇淺翻遍記憶,只想到了一樁舊事。
高中體育選修,她原本選了太極拳,卻被分到了游泳組。
她不會游,而且自卑。
一百三十斤的體重放在現在不算什麼,可青春期的敏感讓她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
尤其是游泳課。
期末考核臨近,她在家裡泳池練習,嗆了水。是江照寒把她撈上來的。
「哥哥教你。」他幫她擦臉上的水,分不清是淚還是池水,「你相信哥哥,不會嗆的。」
那之後她學會了游泳。
所以他說的大概就是這件事吧。
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盛夏的晚風裹著熟悉的氣息,像一隻無形的手,把她往回拽,拽向那個她最不想回憶的夏天。
蘇淺推開江照寒。
「江律,」她開口,聲音平穩,「無論你是出於好意,還是別的什麼原因,阻撓我晉升的事我不會退讓。你可以像高中時一樣,怨我,恨我,想辦法讓我一無所有。」
她說的是保送失利的事。
後來江叔叔曾拿給她一份材料,說可以申請港城的大學,和江照寒同一所。
她沒要。
她搬出江家,租了房子,自己參加高考。
燈光下,她的眉眼清潤,卻透著一股磐石般的倔強。
江照寒對上這道目光,指節捏得發白。
「淺淺,我從來沒有怨過你。」他頓了頓,「當年港大的申請,是我讓父親給你的。」
「是嗎。」蘇淺語氣平淡,「那我該說聲謝謝?」
江照寒眸子微縮。
記憶里的蘇淺很安靜,哪怕重逢之後話也不多。
此刻她話里的鋒芒,像一把薄刃。
他深吸一口氣。
「淺淺,無論你怎麼想,周一的例會你不能去。」
不去參會,就等於自動退出評選。
蘇淺忽然像想通了什麼。
「江照寒,你要跟我結婚,是想讓我給阮思姣當擋箭牌吧?兄、妹、婚、姻,傳出去太難聽。你篤定老爺子為了家族名聲,會退而求其次,答應你娶阮思姣。對嗎?」
江照寒神情一怔,隨即眼底浮起一層薄薄的哀傷。
「淺淺,你怎麼會這麼想?」
蘇淺笑了。
「那不然呢?江律想跟我結婚,難道是喜歡我?」
江照寒兩片蒼白的唇微微張開,像是有什麼話要湧出來。
一道光從不遠處投過來。
——「你們在做什麼?」
是江寂。
他舉著手電,長腿邁得又快又急,下頜緊繃,幾步走到兩人中間,隔開了他們。
「小叔,你怎麼在這?」
他語氣不善,又低頭看了一眼蘇淺,看到她微紅的眼眶,聲音沉下來。
「怎麼哭了?我小叔欺負你了?」
蘇淺抬手摸了一下臉,指尖觸到一片濕意。
她都不知道自己哭了。
江寂眸色徹底冷下來,轉向江照寒。
「你是想讓淺淺退出競選,好讓阮思姣上位吧?」
江照寒捏了捏眉心,沒有否認。
江寂又道:「小叔,你應該去看看眼睛了。當年你失戀要死要活,我還以為是什麼天仙。今天見到阮思姣,別說爺爺不會同意,我都不同意。」
江照寒眸色一冷:
「小寂,你不用拿老爺子壓我。你自己不也是被要求娶蘇洛洛?比我能好到哪裡去?」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扎在江寂最痛的地方。
他臉色白了一瞬。
蘇淺沒有心思看叔侄二人拌嘴。
她累了,轉身往樓道里走。
江寂要跟上,被江照寒一把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