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夢裡,他好像是走到了一個倉庫里,那個黑暗的倉庫很冷很冷,冷到了他渾身凍僵,被困在冰柱里的地步。
一隻血腥的手一推,他的身體就這麼四分五裂了。
方林想到於夢雅說的古七月的書,古七月的新書里,好像也有一個類似的死法。
他下了床,決定去找古七月。
走廊里的燈據說是壞了,所以夜間裡只有幾盞幽綠色的安全指示燈還亮著,又深又長的走道,像是看不到盡頭的野獸之口。
方林莫名有點緊張。
陡然之間,有東西順著樓梯滾落的聲音響起,把他嚇了一跳。
過了好一會兒,他看清了滾落下來的是一個攝影機。
方林彎腰撿起來,認出了這個是導演彥習的攝影機。
彥習不是走了嗎?
他的東西怎麼還在這裡?
攝影機有被摔出裂痕的痕跡,開機也不靈敏,但捯飭捯飭一下,應該還能用。
「方先生。」男人的聲音禮貌的傳來,「這麼晚了,您還沒休息嗎?」
方林回頭一看,不知何時,一個斯文有禮的男人出現在了他的背後。
他不確定這是雙胞胎里的哪一個,便猶豫著說了聲:「穆先生?」
年輕的男人面露微笑,「您叫我穆安就好。」
原來是雙胞胎里的弟弟。
方林解釋了一句:「我睡不著,想去找古作家說說話。」
「穆安」看了眼方林手裡的相機。
方林說道:「我是在路上撿到的,這個應該是彥習的東西,可惜被摔壞了,不過我應該能修的好。」
「穆安」一笑,「原來是這樣,也許是彥先生忘記帶走了吧,方先生要找古先生的話,他現在在一樓的廚房裡,我帶您過去。」
方林不疑有他,點點頭,「好。」
往一樓走的同時,方林也總算是把這個攝影機給成功開機了,他有些興奮,如果裡面有什麼好的素材,他完全可以靠這個大賺一筆。
但令他感到失望的是,攝影機里保存的都是一些老舊的視頻和報紙資料的照片。
方林一一看過去,這些資料都是記載著半世紀以來,在月光酒店裡發生的兇殺案。
在第一樁兇殺案發生之前,月光酒店就因為和一個孩子的失蹤案有關,被警察調查過,不過這只是個小事,在當地的一張舊報紙里都沒占什麼版面。
真正引起軒然大波的,是五十年前,在月光酒店裡死了六個人。
這些資料都泛了黃,彥習要收集這麼多幾十年前的東西,肯定沒少花功夫。
「穆安」提醒了一句,「方先生,小心台階。」
方林回過神,大概是覺得「穆安」好說話,他忍不住問:「你知道月光酒店裡發生的兩次兇殺案嗎?」
「穆安」笑了笑,「聽說過。」
方林悄悄地打開了口袋裡的錄音筆,「你能說說嗎?你放心,我沒別的意思,我就是好奇。」
「其實這也沒什麼不好說的。」年輕的男人嗓音溫和,「人總是會有一死,只是取決於是早是晚,又或者是痛苦,還是輕鬆。」
「穆安」笑眼微彎,「方先生,你相信報應嗎?」
方林心頭莫名一跳,「這個……我也不知道應不應該相信。」
他微笑,「或許那些人的死,都是因為報應呢。」
廚房近了,能看到燈光,也能聽到大廚在拍大蒜的聲音。
方林走進了廚房,只看到在工作的周大廚,卻沒有看到古七月,他回頭,「你不是說古七月在這嗎?」
「穆安」站在門口根本沒有進來,他和和氣氣的彎起眼角,「方先生,祝你有個愉快的夜晚。」
廚房的門關上,燈光閃爍。
拿著刀的周大廚轉過身,朝著方林露出了憨厚老實的笑容。
方林莫名有了恐慌,恰好,他手中的攝像機翻到了最後留下來的一段視頻。
是彥習倒在地上,一把菜刀捅穿了他身體的可怕場面。
而地點,就是在這個廚房。
方林身體僵硬的抬起頭,看著慢慢靠近的大廚,他臉色蒼白,不斷後退,「別、別過來……」
他退後的身體撞開了沒有鎖的倉庫門,跌進了寒冷之中。
「穆安」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曲子,心情愉悅,他腳步像是沒有聲音,走道上的聲控燈仿佛是檢測不到他的聲音,一盞燈也沒有亮。
但他在黑暗之中也能走得穩穩噹噹,視線完全沒有受到影響。
樓梯那兒傳來了動靜。
一盞盞燈隨之亮起,光亮正在一點點的朝著他靠近,最後,整條走道都亮了起來。
白瑤長發披散,也卸了妝,和白天精緻的模樣相比,這個時候的她更顯懶散和隨意,雖然是裹著一件外套,但在夜色里,她纖瘦的身軀也還是顯得很單薄。
「穆安」微笑著打招呼,「白經理,晚上好。」
白瑤有些意外,「你還沒有休息?」
「今天是我值班,所以我到處轉轉。」
白瑤說:「我記得,每天晚上的值班是你和穆安輪著來的。」
「穆安」,或許應該說是「穆平」了。
他笑道:「是。」
白瑤說:「在我離職前,我會試著向公司給你和穆安多申請一點補助。」
穆平問:「白經理打算離職?」
「對,我沒打算在顧家的公司里一直待下去。」
她這個月的績效獎還沒有拿到手,所以才沒有想著現在離職,對於打工人來說,一分的血汗錢都不能少拿。
穆平垂著眼眸,「我猜,白經理是為了更好的陪裴先生,所以才想著今後要辭職。」
「這只是算原因之一吧。」白瑤問他,「這兒有蜂蜜嗎?」
穆平說:「是裴先生需要。」
他這句話完全是肯定句。
白瑤也大方的點頭,「他今天晚上吃太多了,我給他泡杯蜂蜜水,幫助他消化消化。」
穆平微微一笑,「我去廚房拿蜂蜜,您稍等。」
他轉過身往回走,臉上已經沒了偽裝的笑容,進了廚房,熟視無睹般的繞開地上零零散散的血肉,拿起一瓶蜂蜜,面無表情的走了出來。
白瑤還站在亮著燈光的地方等他。
他臉上又有了笑容,送出手上的蜂蜜,嗓音溫和,「白經理,還需要什麼嗎?」
「不用了,謝謝你。」白瑤上了樓梯,忽然停下腳步,回眸看他,「你也喜歡甜食的,是不是?」
穆平微頓,隨即,他揚起唇角,黑潤的眸子裡有著笑意,「喜歡。」
白瑤走了回來,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把糖果,塞進了他的手裡,「下次,我會帶更多的草莓給你們。」
穆平看著白瑤放糖果的手,手指輕動,微微合攏,仿佛就與她的手握在了一起,他淺笑:「會比他的草莓還要多嗎?」
白瑤的目光有了變化,向來會和沒必要接觸的異性保持距離感的她,居然也沒有及時的收回手。
片刻之後,她笑道:「當然,會比小硯台的草莓還要多。」
而原因,僅僅只是因為他與他們,都是被「遺留」在這兒的,被視為不需要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