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話時眼睛彎起來,像是在逗弄某隻發毛的小動物。
謝瞻恨不得把這個掃興的東西扔出去,但後來惱火片刻,又頓悟了。
「呵……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想爬我頭上,你做夢。」謝瞻說著,手伸到旁邊的枕頭底下,把一個小瓶拿了出來。
梁湘橙看了過去:「這是?」
謝瞻沒說話,他只是打開小瓶,從中取了一點藥膏出來。那羊脂玉般色澤的藥膏不一會兒就化開,在他指尖留下了一層薄薄的水漬。
「抹上去,你便不疼。」謝瞻說著,將指尖放到了梁湘橙鼻下,「還有香。」
「哦……」梁湘橙低頭嗅了嗅,的確聞到了一股淡香味兒,他意味不明地笑,「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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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還能為什麼?
謝瞻覺得梁湘橙沒腦子,他抿唇壓住呻吟,喉中頓生乾澀:「……我不好看。」
若他是江讓,他尚且還能擁有一副完好且沒有瑕疵的面容。
但他如今是謝瞻。他那半張臉上長著的都是凹凸不平的疤痕,一道又一道,吐露出他的陰暗與自卑。
「你還不好看?那周圍都是醜人了。」梁湘橙貼著他的臉頰蹭了蹭,「我第一次見到你,就覺得你好漂亮好漂亮啊。」
謝瞻一怔。
他猩紅的眼眶眨了眨,有些不會動了。
「你那時候就和現在一樣,穿著王袍,從天而降,像個長翅膀的大狐狸。我當時就想你是什麼超人啊?後來發現你不是超人,你喜歡黏人,是小貓。又喜歡發脾氣,是大老虎……」
謝瞻聽他一大串話說出來,有些好笑:「胡說八道。」
「我這才不是胡說八道。」梁湘橙朝他笑,「江讓,我說這些,就是想告訴你。你身上讓人喜歡的點很多,而美貌,是最不值得一提的那一個。」那片刻的心悸幾乎要讓謝瞻難以開口說話,他沉溺在這幾乎不真切的話語裡,幾乎有些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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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話平常人說出來,謝瞻通通按照阿諛奉承與花言巧語一併處理。但從梁湘橙嘴裡說出來……卻莫名地讓他心酸。
這個人見過史書記載上的他,也知道他是怎樣一個,十惡不赦的千古罪人。
但即使這樣……即使這樣,梁湘橙還是願意說這些話來哄他。願意花那麼多的時間來了解他,來探尋他的過往和曾經——這都是些旁人不屑置顧的東西。
但他卻都認真對待了。
「梁湘橙,你告訴我,你喜歡貓還是我。」
謝瞻眼眶紅紅的,他不知道為什麼有些委屈,只是摟緊了梁湘橙的脖頸,鼻音濃重道:「你就告訴我這一件事,不要撒謊。你到底喜歡貓還是喜歡我。」
你在撫摸它還是在撫摸我?
你是在親吻它還是在親吻我?
你現在所做的一切,是因為喜歡貓,還是因為喜歡那隻貓,而順帶著……喜歡了躲在它皮囊下陰暗爬行的我?
謝瞻想不清楚的事情,隨著時間的堆積越來越繁雜,最後糾纏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勒著他心臟的絲網。
梁湘橙轉過眼眸,那看著他的眼睛有意遮掩,眼睫低低垂著,恍若只是隨口一問。
「街邊的野貓很多,我把它當大王供起來的,可就只有你。」梁湘橙抵著他的額頭,小聲道,「所以你死了,貓就也死了。」
不是因為那隻貓而喜歡他。
而是因為他,梁湘橙才喜歡那隻貓。
謝瞻眼睫顫抖,他瞳仁圓潤閃著微光,總算在這些年的風雨磋磨中,看到了一點明亮。
……喜歡他。
……竟然是因為喜歡他。
「朕就知道……朕就知道。」謝瞻仰頭,偷偷舒了一口氣,「你果然早就對我有意思。」
梁湘橙擦了擦他眼角的水汽,覺得謝瞻真是越來越會裝模作樣了。
他嘆氣道:「對,大王魅力爆棚,臣妾早就對你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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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在他對自己痴心一片,便……賞賜給他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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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明日可還要上早朝?」梁湘橙問他。
謝瞻疲憊得眼皮都懶得抬起,他隨意道:「起得來就去,起不來就不去。反正又沒什麼大事。」
「行,那明天就多睡一會兒,就當陪我了。」梁湘橙說著,拿溫水給他擦拭乾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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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燭暗下後,梁湘橙也鑽進被褥裡面,準備休息。
謝瞻卻驀地用手勾了勾他的小拇指。
梁湘橙:「……大王?」
謝瞻沒說話,他只是傾身靠近,將梁湘橙的手掌按在了自己面容之上:「容你摸一摸。」
那鳳凰面具早已被謝瞻自己摘了去,梁湘橙手指動了動,往下便摸到了一片崎嶇不平的皮膚。
與周圍平滑細膩的皮膚迥然不同,這處的皮膚恍若一座飽經風霜摧殘的山地,上面溝壑遍布,肉眼可見的滄桑疲苦。
梁湘橙指腹慢慢碰著謝瞻那裡的皮膚,他臉龐小,梁湘橙手掌覆上,已經蓋住了他那裡的大部分皮膚。
謝瞻已經僵硬的不敢動彈,他這個面具,已經數年未曾摘下。這裡面所蘊藏著的醜陋、卑鄙、難堪……也全都被他遮掩般地壓在面具之下,無人敢窺探半分。
而如今,他就這麼展現給了梁湘橙。
也不知會不會嚇到他……謝瞻無聲斂下眼眸。
「大王,替你報仇好不好?」梁湘橙摸索許久,才像說悄悄話一般,與謝瞻輕聲說道,「很疼吧。」
謝瞻心臟一滯。
沒有害怕,沒有恐懼,甚至沒有震驚。
梁湘橙……他是真的在心疼他。
「澧望朕已經滅了。如今,便只剩下了謝景玉。」謝瞻將自己的掌心蓋到了他的手背之上,「你若真有能力替我報仇,以後所有……都隨你。」
梁湘橙:「所有?」
「大到朝堂玉璽,小到宮廷器物。你若想要,我都給你。」
「那你呢?」梁湘橙勾了勾他的下巴,「你知道的,我對那些東西沒興趣。倒是你……」
「我自然也隨你。」謝瞻狠了狠心,道,「以後這種事,你想怎樣就怎樣,我都聽你的。」
「不咬?」
「不咬。」
「不動歪心思?」
「不動。」
梁湘橙哼笑一聲:「既然陛下這麼說了,那我自當為你除了他。」
「你有辦法?」謝瞻覺得梁湘橙在某些方面的確詭異得很,他這時有意湊過來,想打探一番,「你說給我聽聽。」
「別想,我沒有辦法。」梁湘橙一把按住謝瞻的腦袋,讓他老老實實地躺下去了,「早些睡,我困了。」
謝瞻輕嗤了聲,覺得梁湘橙就會故弄玄虛:「也就朕會慣著你。」
不過如今夜已深,他的確疲乏得很,有些倦了。謝瞻閉上眼眸,他也裹緊被褥,挨著梁湘橙睡了。
*
第二日正午,梁湘橙才從床上醒過來。
這個時間非常符合他之前在現代的作息。
前一段時間在韃旯,梁湘橙被暴風雪凍得沒有一天是能睡著的,如今到了大魏,他才總算睡了個懶覺。
前來伺候梳洗的丫鬟見梁湘橙甦醒,連忙拿了洗漱的東西進來,又想要給梁湘橙梳妝。
「不用,這些我自己來就行。」梁湘橙屏退了那些丫鬟,「陛下呢?」
丫鬟低頭道:「陛下今日要上早朝,寅時便離開了。」
「行,知道了。」梁湘橙點頭,又問,「什麼時候吃飯?」
那丫鬟一愣,像是沒想到梁湘橙睡醒了什麼也沒幹,立刻就要吃。她斟酌片刻,道:「娘娘若是餓了,奴婢立刻服侍娘娘用午膳。」
「嗯。吩咐小廚房多做些菜,一會兒陛下要來。」
丫鬟隨即退下了。
梁湘橙趁著這段時間出去,把鳳儀宮內大大小小的地方都看了一遍,因沒看到什麼凶獸,便又惋惜地走了回去。
肆兔已經換好婢女服飾,在門外等候。
梁湘橙看了他一眼,同他一起進了屋裡。
「今日陛下給首鼠封了官。」肆兔低頭道,「現如今只是混到了禮部裡面,是個七品的小官。但據說朝堂上有人反對,甚是不滿。」
「韃旯的將軍在魏國做文官,他們當然有意見了。不用管。」梁湘橙本來也沒看上首鼠的武力值,他只是看上了他的輸出值。
有他在朝堂上辯論,估計能幫謝瞻省不少事。
「公主,他都當官了,那屬下……」肆兔欲言又止。
「你放心,一步一步來。現如今你只是我的陪嫁丫鬟,等首鼠那邊解決了,我再找機會把你塞進軍隊。」梁湘橙開口道,「你的武功,可千萬別荒廢了。」
肆兔聞言兩眼冒精光,他忙跪地謝恩道:「多謝公主,屬下必當為公主效犬馬之勞!」
「也記得謝謝陛下。」梁湘橙讓肆兔起身,他抬眸看向門外,只聽到外面太監的傳話聲,想必是謝瞻回來了。
梁湘橙整理好衣衫,也朝外面行禮。